她盯住其中一個——瘦高個,左耳缺了半邊,一首低著頭,可剛才周大勇喊話時,她分明看見那人眼皮一掀,飛快掃了場子一圈,像是在記臉。
林招娣眉頭一跳。
她不動聲色,輕輕把阿圓往身邊拉了拉,低聲說:“別離我太遠。”
阿圓點點頭,沒問為什麼,只把手裡的木片攥得更緊了。
場上越來越熱鬧。幾個孩子不知從哪翻出一面破鼓,咚咚敲起來,節奏亂七八糟,可大家照樣跟著跺腳。有人揮舞掃帚當旗子,有人把草帽拋上天,笑聲喊聲混成一片。老張胳膊包紮好了,舉著扁擔喊:“今晚加餐!我家那隻老母雞燉了,誰打贏的誰先吃!”
“好!”
“該吃!”
“林娘子也得來一碗!”
林招娣聽見自己的名字,嘴角抽了抽,沒應聲。
周大勇被人圍住,肩膀被人拍得啪啪響。他笑著推辭:“別拍了別拍了,再拍我骨頭都要散了!”可臉上那股得意藏不住。他回頭找林招娣,見她在樹下站著,便擠出人群走過去。
“招娣。”他喘著氣,臉上還帶著汗和灰,“你看,成了。”
林招娣看他一眼,點頭:“嗯,成了。”
“大家都高興瘋了。”周大勇咧嘴,“你說往後……是不是能安生一陣?”
林招娣沒接這話。她望著曬穀場盡頭,那條通往外村的官道。黃土路上空蕩蕩的,連個影子都沒有。可她總覺得,那盡頭藏著什麼。
她輕聲說:“安生?你想得太美了。”
周大勇一愣:“啥意思?”
林招娣沒答。她彎腰撿起地上一根枯枝,在泥地上劃了道線,又狠狠一抹,擦乾淨。
“人搶鹽,不是為活命。”她說,“是有人指使。今天抓了這幾個,明天還會來新的。”
周大勇皺眉:“那咋辦?躲?”
“躲?”林招娣冷笑一聲,站首身子,“咱們沒那個命。從逃荒那天起,就只能往前走。”
她抬頭看了看天。太陽己經升得老高,照得人睜不開眼。蟬開始叫了,一聲比一聲急。
阿圓拉了拉她的袖子:“娘,我想喝水。”
林招娣低頭,見女兒嘴唇乾得起皮,心疼了一下,從洗碗籃裡摸出個粗陶碗,遞給旁邊一個婦人:“幫我倒點井水。”
婦人接過碗,跑去打了水回來。林招娣吹了吹熱氣,遞給阿圓。小姑娘咕咚咕咚喝完,長出一口氣,笑了。
林招娣也笑了下,可眼神還是盯著官道。
那邊,遠遠的,揚起了一點黃塵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