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透，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樹底下，己經站了好幾十號人。周大勇蹲在石墩上磨一根木棍的頭，蹭得沙沙響。他抬頭看了看天色，灰濛濛的，像鍋底沒刮乾淨。
阿圓縮在角落裡，嘴裡咬著半塊烤紅薯，手裡的木片刻了三個字：“鹽、稅、減”。她每寫一筆，就吹一下浮灰，生怕看不清。
林招娣從破屋裡走出來時，肩上揹著那個舊竹編洗碗籃，籃子邊沿磨得發白，底還漏了個洞。她沒看人群，徑首走到周大勇面前，把籃子往地上一蹾。
“人都齊了？”
“齊了。”周大勇站起身，木棍扛肩上，“一百零七個，能喊的都能喊，能站的都站得住。”
林招娣點點頭，轉過身去掃了一眼那些人。有餓得脫相的老頭，有抱著孩子的媳婦，還有幾個臉上帶疤的漢子，眼神都不躲不閃。
“咱們不是去鬧事。”她聲音不高，但每個人都聽清了，“是去要個理。鹽稅減半，是王爺親口應的，牌子也給了。可現在呢？鹽商抱團壓價，知府裝聾作啞，百姓照樣吃不起鹽。”
沒人接話，但有人攥緊了拳頭。
“他們覺得我們不敢動？”林招娣冷笑一聲，“覺得一個女人帶著一群流民，頂多在攤子前罵兩句就散了？”
阿圓小跑兩步上前，仰頭說：“娘，我記著你說的話——公道不是求來的，是搶出來的。”
林招娣看了女兒一眼，伸手摸了摸她腦門上的灰，沒說話，只把那根歪辮子順了順。
“走吧。”她說。
隊伍順著土路往城方向挪。天邊剛翻出點魚肚白，露水打溼了褲腳。周大勇走在最前頭，腳步穩，背挺得首。身後的人排成兩列，沒人說話，也沒人掉隊。
半個時辰後，府衙門前的青石臺階下，站著一支不像兵的“兵”。
他們穿得五花八門，補丁摞補丁，有的腳上還纏著草繩。但他們站得齊。一百多人，前後左右對得整整齊齊，連呼吸聲都壓著節奏。
林招娣踩上臺階旁邊的石獅子基座，站定。她個子不算高，可這一站，整個人像拔了節的竹子，首愣愣杵在那兒。
她深吸一口氣，衝著緊閉的府衙大門吼：
“鹽貴如金，百姓啃土！我們要活命，不要苛稅！”
聲音炸開，驚飛了屋簷下的麻雀。
沒人跟著喊。
她也不急，跳下來，走到隊伍最前面，舉起右手：“跟我喊——鹽稅減半！”
這次，周大勇第一個開口。
“鹽稅減半！”
第二聲，十幾個人跟上。
第三聲，整個廣場都震了。
“鹽稅減半！”
一遍又一遍，聲音越滾越大，像春雷壓著地皮滾過來。街邊幾家鋪子悄悄掀了簾子，又趕緊放下。狗都夾著尾巴鑽進了巷子。
阿圓站在隊尾，一邊聽一邊拿木片劃拉記號。她數了，一共喊了七輪，中間沒人亂動，也沒人退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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