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府坐在東廂的椅子上,茶水又換了一壺。他沒動,眼睛也沒睜,可耳朵一首豎著。外頭一聲咳嗽、一步挪動,他都聽得清清楚楚。那群人站了快一個時辰了,口號喊得整齊,隊伍站得筆首,連孩子都沒亂跑。他知道,這不是烏合之眾,這是有人領著、有心要幹成點事的人。
他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,又一下,停住。
不能再拖了。再拖下去,百姓真以為官府怕了他們。可要是真派兵?王爺的牌子還壓在抽屜底下,昨兒夜裡鹽商摔門走人前說的話也還在耳邊響著:“您今日壓得下他們,明日壓不下民心!”
他咬了咬後槽牙,終於抬手,從袖中抽出一張疊好的紙條,低聲對身邊小廝道:“從門縫底下塞出去,別露臉。”
小廝點頭,貓著腰繞到側門,蹲下身,把紙條輕輕推了出去。風一卷,紙角掀了掀,正好卡在門檻縫裡。
阿圓正低頭用木片記時間,忽然看見影子動了動。她抬頭,一眼就瞧見那張紙。她沒吭聲,悄悄挪過去兩步,拽出來,展開看了一眼,眼睛猛地亮了。
她幾步跑到林招娣身後,拽了拽她衣角。林招娣沒回頭,只問:“怎麼?”
“娘,”阿圓聲音壓得低,卻藏不住抖,“門縫裡塞出一張紙,寫著‘稅額即日起減半,憑牌購鹽,三日公示’。”
林招娣眉頭一跳,伸手接過紙條,快速掃了一遍。字跡和昨日那份公文一樣,是知府親筆。她沒笑,也沒動,只把紙條遞給旁邊的周大勇。
“念。”
周大勇接過紙條,深吸一口氣,轉身躍上石階,站得筆首,聲音像打雷一樣炸開:“府衙示諭——鹽稅減半!即日施行!”
廣場上一下子靜了。
連風都停了。
一個老頭原本拄著柺棍閉目養神,猛地睜開眼,耳朵往前湊:“啥?再說一遍?”
周大勇不廢話,又吼了一遍:“鹽稅減半!今天就開始!”
“哎喲我的老天爺!”老頭一屁股從石頭上蹦起來,柺棍也不要了,拍著大腿就喊,“能買得起鹽了!能買得起鹽了!”
人群像是被誰猛地掀了一把,嘩地炸開了鍋。有個抱孩子的婦人衝上來,手抖得不成樣子:“真的?不是哄我們玩?”
林招娣看著她,點點頭:“牌子在我手上,王爺親批,誰能改?”
那婦人腿一軟,撲通跪在地上,眼淚唰地就下來了:“我男人……餓死前最後那口氣,說想讓娃嘗口鹹的……我沒捨得放鹽啊……”話沒說完,己經哭得喘不上氣。
她這一跪,像是打開了什麼開關。
一個漢子抹了把臉,突然嚎了一聲,抱住旁邊人就哭。另一個老頭咧著沒牙的嘴,一邊笑一邊捶地:“活了!老子還能活著吃上便宜鹽!”孩子們不知道發生了啥,但看大人又哭又笑,也跟著蹦高尖叫。有人開始鼓掌,一下接一下,越拍越響,最後整個廣場都是啪啪的掌聲,混著哭聲、笑聲、叫嚷聲,吵得連屋簷上的鳥都不敢落。
周大勇站在臺階上,看著底下亂成一團的人,嘴角咧開,露出一口白牙。他肩上的木棍早就放下了,此刻兩手插腰,像守著自家糧倉似的,滿臉寫著“這事兒成了”。
林招娣沒動。
她站在原地,看著眼前這群人,喉嚨有點發緊。她不是沒想過會贏,可真贏了,反倒說不出話來。她想起剛逃荒到這兒時,村裡人躲她像躲瘟神,說她是“妖婦”,連討口水都要看人臉色。現在這些人圍著她轉,哭著喊著叫她恩人,她心裡不是飄,是沉。
她抬起手,往下壓了壓。
人群慢慢安靜下來,還有人抽抽搭搭的,但都盯著她,等著她說點啥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