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招娣開口了，聲音不大，但每個人都聽清了：“不是我一個人站在這兒。是一百零七個不怕死的人，用腳踩出了這條路。你們喊的每一句，都是砸在官老爺心上的錘子。”
她頓了頓，目光掃過每一張臉——有餓瘦的，有帶疤的，有眼角全是皺紋的，也有眼裡還帶著光的孩子。
“沒有你們，我就是個洗破碗的婆子，站三天也白站。可咱們一起站著，他就得低頭。”
她說完，轉身看向那扇緊閉的朱漆大門。門還是關著，可她知道里面的人在聽。她嘴角微微一揚，低聲說：“你低頭了，不是因為我多厲害，是因為身後站著千千萬萬不肯再餓著的人。”
話音落下，她終於笑了。
不是冷笑，不是譏笑，是實實在在、從心窩子裡冒出來的笑。
她轉回身，伸出手，一把攬過阿圓的肩膀：“走，回家喝口鹹粥。”
“好！”阿圓仰起臉，眼睛亮得像星星，“我要放兩大勺鹽！”
“行，放三勺都行！”林招娣拍了她腦袋一下，牽起她的手就往回走。
隊伍動了。
不是散，是整整齊齊地撤。一百多人，前後排對齊，腳步一致，像一支真正打贏了仗的兵。路過街口時，幾個擺攤的悄悄探頭，看見是他們，竟主動端出兩碗熱湯，塞進前面漢子手裡：“給，暖暖身子，剛才喊得嗓子都啞了。”
漢子愣了一下，咧嘴一笑，接過來咕咚喝了一大口，燙得首哈氣，還不忘回頭喊：“謝了啊！明天咱都能吃上鹹飯了！”
訊息傳得比風還快。
還沒走到村口，就有村民迎了出來。有提著籃子送雞蛋的，有抱著醃菜罈子非要塞給林招娣的，還有個老大娘，顫巍巍捧出一小包粗鹽，硬要往她洗碗籃裡放：“林娘子，這點鹽是我攢著過年用的，您拿著，沾沾喜氣！”
林招娣沒推，接了過來，放進籃子裡。籃底那個漏洞還在，可她覺得，今天這籃子特別沉，也特別穩。
太陽己經升得老高，照在土路上，照在每個人的臉上。有人邊走邊哼起了小調，不成曲，但歡快。阿圓一路蹦躂，木片刻了新的字：“稅減，民歡。”
周大勇走在最後，回頭看了一眼城方向。府衙那片青瓦屋頂靜靜趴著，沒有動靜。他知道，門沒開，人沒出，可有些東西，己經不一樣了。
隊伍快到村口時，林招娣忽然停下腳步。
前方，幾個孩子不知從哪兒找來一根竹竿，上面綁了塊紅布條，歪歪扭扭寫著三個大字：“鹹！有！鹽！”
孩子們舉著它，在田埂上跑來跑去，哈哈大笑。
林招娣看著，忍不住也笑了。她摸了摸阿圓的頭，又看了看周大勇，最後望向身後那一長串跟著走回來的人影。
她輕聲說：“日子，總算能往熱乎裡過了。”
阿圓仰頭問：“娘，那咱們明天還去喊嗎？”
“不去。”林招娣搖頭，“該他們自己站出來了。”
她邁步繼續往前走，陽光落在她肩上，洗碗籃在背後晃了晃，露出底下一角發黃的紙條，己經被踩過一腳，糊了泥，但還能看清那西個字：
**鹽稅減半**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