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陽剛爬過村東頭的老槐樹，土路上的影子還斜著，村裡就熱鬧起來了。不是誰喊了一嗓子，也不是鑼鼓敲起來，是有人先聞到了味兒——家家戶戶灶上都升了煙，鍋裡煮著米粥，飄出來的不是往日清湯寡水的餿氣，是實實在在的鹹香味。
林招娣牽著阿圓走在回村的路上，腳底沾著晨露打溼的泥，洗碗籃在背後輕輕晃。她沒急著回家，反倒慢下了步子。周大勇跟在後頭，手裡那根趕路用的木棍早不知扔哪兒去了，兩手插在褲腰帶上，咧著嘴看路邊人家。
前頭一戶人家門“吱呀”一聲開了，走出來個老婦人，手裡捧著個瓷瓶，瓶身擦得鋥亮，裡頭裝著細白的鹽粒，在陽光下一閃一閃。她沒說話，只是把瓶子高高舉過頭頂，像是舉著什麼稀世寶貝。然後她走到街心，輕輕用瓶口碰了碰隔壁王家媳婦手裡的瓶子。
“叮——”
一聲脆響，清亮得能鑽進耳朵裡。
那聲音一起，旁邊幾個孩子就愣住了。有個七八歲的小子瞪大眼，扭頭就往家跑，邊跑邊喊：“娘！快拿咱家那個瓶子出來！別讓李狗剩他們搶先響了！”
他娘還在灶臺邊攪粥，聽見這話也顧不上了，掀開櫃子最底下一層布，小心翼翼捧出個青瓷小瓶，塞到兒子手裡。那瓶子看著舊，瓶口還有個豁，可她擦了又擦，才肯讓孩子拿出去。
孩子得了寶似的衝上街，找到剛才那群人，踮起腳尖，把自己的瓶子輕輕撞上去。“叮噹”一聲，他咧嘴笑了，露出缺了門牙的豁口。
這一下，像是點著了引線。
一家接一家的門打開了。男人抱著罈子，女人攥著罐子，老人拄著柺杖也要來湊熱鬧，連襁褓裡的娃娃都被孃親託著小手，去碰一碰別人家的瓶子。瓷的、陶的、粗的、細的，只要是能裝鹽的容器，全被翻了出來，高高舉著，走上了街。
瓶與瓶相碰，叮叮噹噹，有快有慢，起初亂糟糟的，像一群雞在搶食。可沒人嫌吵，反而越想越高興。
阿圓鬆開孃的手，眼睛亮得不行。她幾步跑到幾個同齡孩子中間，小大人似的拍手：“咱們排成隊！一個一個來，別亂撞！聽我數一二三，一起碰！”
孩子們一聽，立馬聽話站好。阿圓站在前頭，舉起自己的小瓷瓶——那是她用識字換來的獎賞，一首捨不得用。她深吸一口氣，大聲喊：“一——二——三！”
“叮——當——！”
整齊的一聲響，像敲鐘。
周大勇在人群外頭看得首樂，抬腳走上前，站到隊伍側面，抬起腳狠狠踩地打拍子：“咚！咚咚！咚！”
有人反應過來，跟著拍手。一個漢子乾脆脫了鞋，拿鞋底當板兒拍大腿。一個老婆婆哼起了年輕時聽過的調子，雖然跑得離譜，可大家也不嫌棄，跟著哼的哼，跺的跺，整條街一下子變成了個大戲臺。
瓶聲越來越齊，節奏越來越順，從雜亂無章變成了一首說不清名字的曲子。有人笑彎了腰，有人拍紅了掌心，孩子們繞著大人跑圈，舉著瓶子追著碰，笑聲比瓶聲還響。
林招娣沒動。
她站在街角那棵老槐樹底下，背靠著樹幹，洗碗籃掛在臂彎，靜靜看著眼前這一切。臉上沒什麼大表情，既沒跳著笑，也沒跟著拍手。可嘴角翹著，眼角的細紋都舒展開了。
她看見那個曾跪在府衙前哭自己男人臨死想吃口鹹飯的婦人，如今正摟著孩子，一手舉瓶，一手抹眼淚，可這回是笑著哭的。她看見平日佝僂著背的老漢，今天挺首了腰桿，走路帶風，見人就碰瓶打招呼。她還看見阿圓帶著孩子們排成一行，像個小將軍，指揮著“叮噹”大軍一路從村頭走到村尾。
周大勇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她邊上，喘著氣，臉上全是汗，笑得見牙不見眼：“林娘子，你說這聲音……像不像過年？”
林招娣沒看他，目光還落在阿圓身上。小姑娘正仰頭和小夥伴說著什麼，陽光照在她手裡那個小瓷瓶上，瓶身反著光，像是盛了一汪水，晃悠悠的。
“比過年還響。”林招娣終於開口，聲音不大，卻被周大勇聽見了。
他嘿嘿一笑，又抬腿踩起拍子來，震得地上碎草亂跳。
阿圓玩夠了指揮，蹦躂著跑回來，一頭扎到林招娣身邊，仰起臉，鼻尖全是汗珠：“娘！你聽！瓶子在唱歌呢！”
林招娣低頭看她，女兒的臉曬得通紅，雀斑都藏不住了，可那雙眼睛亮得像清晨的露水。她伸手，用指腹蹭了蹭阿圓額頭的汗，又順了順她歪掉的辮子。
“是啊。”她輕聲說，“日子也該有聲響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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