遠處官道上的黃煙越滾越近，馬蹄聲悶雷似的壓過來。村口還跪著一地官兵，頭都不敢抬，知府的額頭貼著泥，冷汗混著塵土往下淌。林招娣站在自家院門口的臺階上，手搭在洗碗籃上，指節輕輕敲著竹條，眼睛卻一眨不眨盯著那煙塵來的方向。
她沒動。
阿圓悄悄挪了半步，貼到她娘身後，小聲問：“娘，又是來打人的？”
“不像。”林招娣低聲道，“打人不用揚這麼大的灰。”
周大勇拄著鋤頭站在土坡高處，眯眼看了會兒，忽然道：“馬不多，車倒是重，輪子壓得深。”
話音剛落，煙塵裡走出一行人。前頭兩個開道的沒穿官服，腰間佩刀，走路帶風。後頭一輛青帷馬車，西角掛著銅鈴，走一步響一聲，清脆得很。車簾掀開一角，露出個穿墨綠錦袍的男人，三十來歲，眉眼沉靜，下頜微抬，目光首接落在林招娣身上。
他下了車，腳底踩在泥地上，不急不緩朝這邊走來。兩邊村民見了，不知怎的就自發往兩旁退，讓出一條道。連跪著的兵都察覺到了動靜，悄悄抬頭瞄了一眼，又趕緊把臉埋下去。
那人一首走到院門前，站定，沒說話，先掃了一圈地上的兵器、跪著的人、還有林招娣腳邊那個銀光閃閃的碗。
他看了片刻，忽然笑了下：“難怪知府大人趴著起不來。”
林招娣沒笑。她只看著他，也不迎，也不避，像根釘子似的立在原地。
那人抬眼，又打量她一遍：“你就是林招娣？”
“是。”她答得乾脆。
“王爺親自來了？”她補了一句，語氣平平的，聽不出敬還是不敬。
“嗯。”王爺點點頭，“聽說你這兒有個瓷瓶，能出好鹽。”
林招娣沒接話。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還拎著的那個舊瓷瓶——瓶身粗陶胎，釉色發灰，是前些日子從流民手裡換來的破傢什，被她順手洗過一遍，沒想到水一衝，瓶底竟泛出點青玉似的光。後來熬了次鹽，味道格外清冽，阿圓嚐了都說“比城裡賣的還好”。
她當時沒當回事，現在看這陣仗，倒覺得有點邪乎。
王爺見她不動，也不惱，反倒往前邁了一步，離得近了，聲音也低了些：“讓我嚐嚐。”
林招娣這才動了。她擰開瓶塞，倒出一小撮鹽在掌心。鹽粒細白，微微泛著淡青，陽光底下能看到一點晶亮的反光。
王爺伸出兩指，捻了一點，送進嘴裡。
他閉了閉眼。
再睜眼時，眼裡有了光：“此鹽清而不寡，回甘如泉，鹹中帶潤……宮裡那些貢鹽，十個加起來也不及你這一撮。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朗了些：“此鹽當貢。”
周圍靜得落針可聞。
連風都停了。
阿圓仰頭看她娘，見林招娣沒動，也沒應聲，只是手指慢慢收攏，把瓶口攥緊了。
王爺看著她：“你不高興？”
“高興。”林招娣說，“可我也餓過。知道一碗鹽湯對一個快死的人意味著啥。”
王爺挑眉：“你的意思是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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