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煙還沒散盡，車輪壓著土道的聲響也未走遠，林招娣卻忽然開口了，聲音不大，卻像塊石頭砸進靜水裡：“王爺留步。”
那輛青帷馬車慢了下來，銅鈴輕響兩聲，停了。
王爺沒回頭，背影筆首地立在車旁，風撩起他墨綠錦袍的衣角。片刻後，他緩緩轉身，目光重新落回村口臺階上那個穿著靛藍短打的女人身上。
林招娣沒動。她腳邊的洗碗籃靜靜放著，瓷瓶己經收進去，蓋了塊舊布。她雙手空著，掌心朝上搭在籃沿，像是交出什麼，又像是準備接住什麼。
“您剛才走得急。”她說，“我話還沒說完。”
王爺眉梢微動，沒應聲，只抬手示意隨從退後幾步。兩個佩刀侍衛立刻收步，垂手立在車轅兩側，不再往前。
“我知道您賞識我。”林招娣盯著他，語氣平得像在說今天有沒有下雨，“賞識我能熬出好鹽，賞識我不怕官、不跪權，還賞識我說話敢首來首去。可您要是真賞識我，就別再提讓這鹽進宮當貢的事。”
王爺嘴角一勾，似笑非笑：“你倒是會挑時候說話。”
“不是挑時候。”林招娣搖頭，“是等您真聽明白了再講。您剛才轉身要走，我以為您懂了。可您沒懂。”
“哦？”王爺往前走了半步，靴子踩在乾裂的泥地上，發出一聲輕響，“你說我哪兒沒懂？”
“您以為我想爭名分，想拿‘皇商’牌子，想靠這鹽換金銀鋪路。”她頓了頓，嗓音低了些，“可我不是。”
“那是為何？”
“因為這鹽能救人。”她說得乾脆，“前年大旱，我親眼見過一家五口餓得啃觀音土，最後全趴鍋臺邊嚥了氣。為啥？沒鹽。人不吃鹽，走不動路，使不上勁，連哭都哭不出聲。鹽不是貢品，是命根子。”
王爺沒打斷，只靜靜看著她。
“您說宮裡十個貢鹽不如我這一撮。”林招娣繼續道，“那我問您一句——既然它這麼好，為啥不能讓千家萬戶都嘗一口？為啥非要鎖在宮牆裡，變成只有貴人配吃的稀罕物？”
“你可知你在說什麼？”王爺聲音沉了下去，“私制官鹽，按律當斬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招娣點頭，“可我也知道，餓極的人不怕死。您看得完天下想活命的人嗎？”
風颳過村口，捲起幾片枯葉，在兩人之間打了個旋兒，又貼地飛走。
王爺沒動，眼神卻變了。不再是居高臨下的審視，也不是方才離去時那種玩味的欣賞，而是真正認真地打量眼前這個女人——衣衫粗陋，臉上有曬斑，頭髮用荊釵隨便挽著，可站那兒就像棵扎進石頭縫裡的老榆樹，風吹不倒，雷打不動。
“你拒絕貢鹽。”他緩緩道，“是不想斷別人的活路。”
“是。”林招娣答得利索，“我斷過。我不想別人也斷。”
“那你想要什麼？”王爺問，“總不能白忙一場吧？”
“我要的不是賞賜。”她說，“我要的是一個理兒——好東西不該只供上頭，也得落到下面人的灶臺上。鹽如此，米如此，命更是如此。”
王爺沉默良久。
他慢慢抬起手，指尖輕輕撫過下巴那縷短鬚，目光始終沒離開林招娣的臉。
遠處跪著的知府早溜了，官兵也悄悄退到路邊，連馬匹都不再嘶鳴。整個村口靜得能聽見布旗在杆子上撲啦的聲音。
“你膽子太大。”王爺終於開口，語氣卻不像責備，倒像感慨，“尋常婦人見了我，腿都軟了，你還敢教訓我治國之道。”
“我不是教訓。”林招娣搖頭，“我只是說實話。您若不愛聽，我現在就能把瓶子砸了，從此誰也別想熬出這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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