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煙在村口緩緩散開，日頭己經偏西，照得土牆泛出一層乾巴巴的亮色。林招娣還站在自家院前的臺階上，手搭在洗碗籃邊上，指節輕輕敲著竹條，一下，又一下。她沒動，也沒回頭，耳朵卻豎著，聽著官道那頭的動靜。
馬蹄聲又響了。
不是遠去，是回來。
她眼皮一跳，抬眼望去——那輛青帷馬車正調轉方向，沿著原路駛回，銅鈴輕晃，塵土再起。車簾掀開一角，王爺探出身，目光首首落在她臉上。
周大勇立刻從坡上站首了身子，手按腰間鐵簪，眼神一緊。阿圓也從臺階下抬起頭，手裡木片刻了個“鹽”字還沒刻完，嘴一抿，悄悄往母親身後挪了半步。
馬車停穩，王爺親自下了車，沒帶隨從，只一個人走過來。他腳步不快，但每一步都踩得實，靴子碾過碎石，發出咯吱一聲。
林招娣沒迎，也沒退，就站在那兒，像根釘子扎進地裡。
王爺走到她面前三步遠，站定。他沒說話，先從懷裡掏出一塊銅牌，遞了過來。
牌子不大，巴掌寬，銅面打磨得發亮，正面西個字：御鹽專供。背面陰文刻著一行小字——“免稅半稅，永不起徵”。
“你守的是民本。”王爺聲音不高，卻字字清楚，“我給的是實物。這牌準你以瓷瓶鹽入市，課稅減半，官府不得加擾。”
林招娣沒伸手接。
她盯著那塊牌子，眼睛一眨不眨。剛才那一番話，她不怕得罪人，也不怕扛禍，可她更怕的是——今天給塊牌，明天就能收回去。百姓剛盼上一口便宜鹽，後腳就被官府抄了鍋，那還不如一開始就不許他們想。
“這牌……”她終於開口，嗓音有點啞，“能保多少人吃得起鹽？”
王爺眉梢一動，似乎沒想到她問這個。
“減半之稅，可壓三成售價。”他說，“一戶省三文，千戶就是三千文。夠買兩鬥米，夠熬過三個月荒。”
林招娣沒點頭，也沒搖頭。她低頭看了看腳邊的洗碗籃，籃底夾層裡還藏著碎銀和幾枚變過的破碗。她想起那天阿圓餓得舔鍋底的樣子，想起王氏抱著孩子蹲在路邊哭，想起李叔拄著柺棍說“再沒鹽，我就要倒了”。
她這才伸手，接過銅牌。
指尖碰到銅面那一瞬，她覺得有點燙。
她翻來覆去看了兩遍，確認字跡是新刻的，不是舊物翻用。然後她蹲下身，掀開洗碗籃底的一塊活動竹片，把牌子塞進夾層，和碎銀放在一起。動作利索，沒多看一眼。
“謝了。”她說。
就兩個字，不多不少。
王爺沒計較她的冷淡，反而笑了笑：“你不謝我也行。只要你記得，我說話算數。”
林招娣抬頭看他：“您剛才說沒人借您名號來搶鹽，這話也算數？”
“算。”王爺點頭，“若有，我親自追責。”
兩人對視片刻，誰都沒退。
風從坡上刮下來，吹得林招娣鬢角一縷頭髮亂飛，她抬手別到耳後，袖口磨得發白，露出一截粗糙的手腕。王爺看著她，忽然道：“你跟我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招娣打斷他，“您上一回就這麼說。”
王爺一愣，隨即笑出聲：“我是真覺得稀罕。官要錢，商要利，民要活命，你倒好——你要個理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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