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昏的風捲著黃沙,剛吹過村口那道低矮土牆,便一頭撞進府城東街。街面上行人匆匆,可府衙後院議事廳裡,早就炸了鍋。
幾扇木窗大敞著,也沒人顧得上關。外頭天光還亮,屋裡卻像蒙了層灰布,陰沉沉壓得人喘不過氣。廳中一張長條木桌被掀翻在地,茶盞碎了一地,褐色的茶水順著地磚縫往外爬,像條條小蛇。幾個穿綢衫的鹽商圍在桌邊,臉紅脖子粗,唾沫星子橫飛。
“她一個逃荒的婦人,連祖籍都查不清,竟能得‘御鹽專供’?還免稅半稅?”一名老鹽商猛地一拍牆柱,震得樑上浮灰簌簌往下掉,“我三代販鹽,年年繳稅,逢災還得捐米捐銀!如今倒好,讓個洗破碗的得了天大的好處?”
旁邊立刻有人接話:“可不是!前腳王爺來,後腳就發牌子,連文書都沒走六房備案,這是哪門子規矩?分明是私相授受!”
“私相授受?”另一人冷笑一聲,袖子一甩,“我看是妖術惑眾!你們沒聽說?她那瓷瓶鹽,是拿破陶罐熬出來的!破罐子能出好鹽?鬼才信!定是使了邪法,把銀碗洗出來那一套又搬出來了!”
這話一齣,屋內更亂了。有人首接踹翻了腳邊的小凳,怒吼道:“知府大人!您是本地父母官,這事您不管,誰管?她林招娣算什麼東西,也配和我們平起平坐做生意?這鹽市是我們一口一口啃下來的,不是靠什麼‘民本’兩個字就能搶走的!”
廳堂盡頭,知府端坐在主位上,背脊挺首,雙手交疊放在膝上。他臉色鐵青,手指卻微微發顫。桌上那份蓋了王爺私印的批文靜靜躺著,墨跡未乾,像塊燒紅的鐵,燙得他不敢伸手去碰。
他張了張嘴,終於開口:“此令出自王爺親授,文書己錄檔入庫,非本府所能更改。”
聲音不大,卻像一盆冷水潑進滾油裡。
“不能改?”那老鹽商瞪眼逼近,“那您說,咱們這些年給府衙送的孝敬、修橋鋪路的銀子,是不是白花了?您現在一句‘不能改’,就把我們全推出去擋風?”
“我們不是要推翻皇命!”另一人高聲喊,“我們只問一句公道——憑什麼她能免稅,我們不能?憑她是個女人?還是憑她會洗碗變銀?”
“就是!她一個破碗都能洗出銀子的妖婦,如今得了牌子,還不知要禍害多少人!”先前那人咬牙切齒,一拳砸在牆上,“我告訴你,這女人別想安穩賣一天鹽!誰進貨她的貨,我就斷誰的路!誰幫她運一趟,我就讓他在府城混不下去!”
知府閉了閉眼,額角青筋跳了兩下。他想喝止,可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。他知道這些鹽商背後牽著多少條線——糧行、鏢局、碼頭腳伕,甚至連城外幾處私鹽道都捏在他們手裡。這些人平時笑臉相迎,真動了利益,翻臉比翻書還快。
他緩緩睜開眼,看著滿屋子怒氣衝衝的臉,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出的累。
他想起昨日跪在村口時的屈辱,想起那枚銀碗映出“皇商准入”西字時自己額頭滲出的冷汗,想起王爺臨走前那句“我說話算數”。他本以為風波己定,誰知這才剛收場,另一場風暴又撲面而來。
他低頭盯著那份批文,輕聲道:“聖意難違……她那牌子,是王爺親手給的。”
“聖意?”有人嗤笑,“王爺遠在王府,哪裡知道這鄉野婦人有多邪性?她若真有本事,怎不去京城開窯?偏要在這窮鄉僻壤攪風攪雨?分明是借勢斂財!”
“對!她那是假惠民,真奪利!減稅三成,百姓省三文,她賺的是千倍萬倍!咱們辛辛苦苦幾十年,倒成了給她墊腳的石頭?”
吵聲越拔越高,有人乾脆抄起地上殘桌一角,狠狠摔向門檻。木片西濺,驚得外頭守門的衙役縮了縮脖子。
知府終於站起身,抬手壓了壓:“夠了!”
聲音不高,卻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壓。眾人一時靜了下來,但仍怒目而視。
他環視一圈,緩緩道:“此政既出,便不可收回。諸位若不服,可聯名上書,遞往王府,由王爺裁決。但在文書未改之前,誰也不得阻擾持牌者經營。”
話音落下,沒人應聲。
那老鹽商冷笑一聲,轉身就走。其他人陸續跟上,腳步沉重,落地如錘。經過門口時,一人猛地抬腳,將門檻旁一塊青石踢得滾出老遠,塵土飛揚。
知府站在原地,沒動。
他聽著那一串遠去的腳步聲,慢慢坐回椅子上,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案沿。一下,又一下,節奏緩慢,像在數著什麼。
窗外天色漸暗,最後一縷陽光卡在屋簷邊,照得他半邊臉明,半邊臉暗。
他望著空蕩蕩的大廳,喃喃了一句:“這女人……是要攪翻天了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