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爺搖頭:“不,是你讓他們知道,還能爭一爭。”
他說完,又看向街上。一對母女正笑著碰瓶,母親把瓶子舉過孩子頭頂,孩子跳起來去夠;一個老頭坐在門檻上,手裡捧著個破陶碗,裡面裝著鹽,他一邊看別人玩,一邊用筷子輕輕敲碗沿,叮叮噹噹,自得其樂。
“這才是真正的盛世景象。”王爺輕聲說,像是說給她聽,又像是說給這滿街的聲音聽。
林招娣怔了一下。
她沒料到他會這麼說。她以為他會提政令,會問減稅的事,會說“本王支援你”。可他沒有。他只看了這些舉著瓶子的人,然後說這是盛世。
她喉嚨有點發緊。
但她沒表現出來,只緩緩點了點頭,低聲道:“不是盛世,是日子有了聲響。”
王爺看了她一眼,沒追問,只是笑了笑,那笑裡有懂,也有敬。
林招娣也笑了。她轉頭環顧西周,看那些還在碰瓶的人,看那些笑彎了腰的,看那些抹眼淚的,看阿圓帶著孩子們一路小跑從村頭跑到村尾,舉著瓶子像舉著旗。她背在身後的手輕輕捏了下洗碗籃的邊,籃底那個破洞還在,糊著的紙條被風吹得微微翹起,隱約露出“鹽稅減半”西個字。
她沒掏出來看,也不用看。
她知道它在哪兒。
周大勇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,站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,沒說話,只是把手裡的木棍往地上一頓,發出“咚”的一聲,像是給這滿街的瓶聲加了個鼓點。幾個孩子聽見,立刻響應,紛紛用瓶子敲罐子,節奏又起。
王爺站在原地,沒動,也沒說要走。他就像個普通的看客,靜靜聽著這由粗瓷爛陶拼出來的樂曲。陽光照在他肩頭,照在人們舉高的手上,照在那些或新或舊、或貴或賤的瓶瓶罐罐上,反著光,一閃一閃。
阿圓玩累了,跑回林招娣身邊,一頭扎進她懷裡,喘著氣,臉紅撲撲的,鼻尖全是汗。她仰頭問:“娘,王爺為啥也來了?”
林招娣摸了摸她的頭:“他來聽聽,百姓過得好不好。”
阿圓眨眨眼,忽然笑了:“那咱們讓他多聽會兒!我的瓶子還沒響夠呢!”說完轉身又要跑。
“等等。”林招娣叫住她。
阿圓回頭。
林招娣從洗碗籃裡摸出個小陶罐,灰撲撲的,瓶口還有豁,是昨天煮粥用的。她遞給女兒:“用這個。”
阿圓接過,用力點頭,轉身又衝進人群。她找到剛才那隊孩子,高高舉起陶罐:“我娘說,讓咱們一起響!”
孩子們圍上來。
周大勇也走過去,舉起自己的陶罐,咧嘴一笑。幾個村民看見了,也紛紛擠進來,把各自的瓶子高高舉起。
王爺站在不遠處,靜靜看著。
林招娣沒動,就站在老槐樹下,看著女兒站在人群中央,小小一個,卻像領著一支看不見的隊伍。陽光照在她身上,照在她手裡那個破陶罐上,照在她身後那一片叮噹作響的煙火人間。
阿圓深吸一口氣,舉起罐子,大聲喊:“一二三——碰!”
滿街的瓶子高高舉起。
“叮——當——!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