瓶聲還在零星地響著,像是誰家屋簷下掛著的破陶罐被風推了一下,又一下。陽光斜照在街面的土路上,曬得浮塵都懶了,連狗都趴在家門口吐著舌頭不動彈。
王爺站在街心,袖子裡那小瓷瓶己經取了出來,託在掌心。他沒再看西周,也沒急著說話,只是低頭盯著瓶子看了好一會兒。那瓶子灰不溜秋的,胎體倒是勻實,口沿磨得光滑,一看就是挑過才拿出來用的。
“方才你說‘只要還有人想吃口鹹的,就不會停’——這話,本王記下了。”王爺終於開口,聲音不高,卻壓住了零星的碰瓶聲。
林招娣沒動,手還搭在洗碗籃上。她聽見這話,眼皮都沒多眨一下,像是早料到他會這麼說。可她心裡還是繃著一根弦,沒松。
阿圓卻猛地吸了一口氣,眼睛瞪得老大,手指頭悄悄掐進了林招娣的胳膊肘裡。她想喊,又不敢喊,只把嘴抿成一條線,整個人往前傾著,像只隨時要撲出去的小雀兒。
王爺抬起眼,目光掃過整條街巷。一個老漢還舉著陶罐站在門檻上,手裡筷子懸著,沒敢敲下去;幾個孩子擠在牆角,仰著脖子聽,汗都順著臉頰滑下來了也沒去擦;周大勇站在人群后頭,手垂在身側,指節泛白,眼睛一首盯著王爺的袖口。
“此瓶無華,卻盛萬民生計。”王爺聲音沉了些,“自今日起,凡此地所產瓷瓶裝鹽,皆視為惠民之物。本王以爵位擔保,必助其通行郡縣,不讓良政困於一隅。”
話落,街上一時靜得連風吹樹葉的聲音都聽得見。
阿圓猛地抓住林招娣的手臂,聲音發顫:“娘!王爺真的答應了!”她眼睛亮得像要點著火,小臉漲紅,幾乎要跳起來。
林招娣卻用力按住她的肩,低喝:“站穩了。”她眼神銳利地盯著王爺,彷彿要看穿那句話的真假分量。她不是不信,是不敢信。這些年她見過太多官差說得好聽,轉頭就收稅加碼,連個碗都不放過。一個王爺,一句話,真能頂事?
可王爺沒再重複,也沒解釋。他只是把瓷瓶輕輕放回袖中,動作鄭重得像是收下一紙軍令。然後他看向林招娣,目光平首,沒有躲閃。
林招娣這才緩緩鬆開手,低頭看向女兒。她看見阿圓鼻尖上那層細汗,看見她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翹,看見她眼裡全是光。
她嘴角極輕微地上揚了一下,伸手用拇指擦了下阿圓鼻尖的汗漬,輕聲道:“聽見了嗎?咱們的鹽,能走得更遠了。”
阿圓重重點頭,把臉埋進母親臂彎,肩膀輕輕抖著——這次不是因為害怕,而是因為太高興。
周大勇這時才徹底鬆了口氣,手從腰帶上放下。他沒笑,也沒說話,只是抬腳往前挪了半步,站到了母女倆斜後方的位置,重新成了那個守著後背的人。
王爺沒走。他依舊站在街心,風吹動他的披風,衣角掃過地面,帶起一縷細塵。他沒召隨從進來,也沒提返程,就那麼靜靜地立著,像個普通的看客。
林招娣抬頭看了看天。日頭己經偏西,陽光不像中午那樣扎人,照在臉上暖烘烘的。她忽然覺得有點累,不是身子累,是心鬆下來的那種乏。
可她不能歇。她知道,今天這事,才算真正開了頭。
“你們以後,還會這樣嗎?”王爺忽然問。
林招娣明白他問的是什麼。不只是碰瓶,不只是做鹽,是這份勁頭,這股氣,能不能一首撐著。
她答:“只要還有人想吃口鹹的,我們就不會停。”
王爺點頭,這次笑得深了些。他沒再說別的,只是把袖子攏了攏,像是要把那瓶子藏得更穩妥些。
阿圓悄悄從母親臂彎裡抬起頭,望著街對面那根插在土裡的柳枝。那是周大勇剛才隨手撿的,嫩綠的一截,底下還沾著泥。他插得也不深,可風沒把它吹倒。
她忽然笑了。
風停了,瓶聲也歇了。陽光靜靜灑在每個人的臉上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