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頭偏西，陽光不那麼扎眼了，照在人臉上暖烘烘的。街上的平聲早就歇了，連風都懶洋洋地貼著屋簷溜，誰家的雞還在土路上扒拉幾下，撲騰起一小片灰。
林招娣還站在街心，沒動。手搭在洗碗籃上，指節鬆了些，不再繃得像要抓刀。她盯著王爺，眼神不銳利了，也不躲，就那麼看著。
王爺也沒走。袖子攏得好好的，那小瓷瓶還在裡頭藏著，他像是怕碰壞了似的，連動都沒動一下。
“您說助瓷瓶鹽通行郡縣。”林招娣終於開口，聲音不高，也不抖，就跟問今兒米價似的，“那這減下的鹽稅，也得讓百姓看得見、摸得著。”
王爺抬眼，沒急著答。風吹他衣角晃了一下，他只點了點頭，從袖中慢慢取出一物——不是官印，也不是令牌，是一枚青石小印，巴掌大，邊角磨得圓潤，刻著三個字：“鹽稅減”。
他遞過來，林招娣伸手接過，石頭涼，壓在掌心卻沉甸甸的。
她轉過身，面向圍攏來的村民。這些人剛才還遠遠站著，現在都湊近了，老漢拄著拐，婦人抱著娃，孩子踮著腳往這邊瞧。她把石印舉高了些，嗓門一提：“今日不為別的，就為一口實在的鹹味，咱們種棵樹，叫它‘鹽稅減’！”
話音落地，沒人出聲。靜了一瞬。
周大勇第一個動了。他一首靠在街角那根木棍上，這時把棍子往地上一插，大步走上來，從牆根拎起一把鐵鍬，二話不說，就在老槐樹旁邊那塊空地上挖了起來。
“哐當”一聲，鐵鍬鏟進土裡，翻出一道新泥。
人群嗡地火了。一個半大小子搶過另一把鍬，跟著挖；幾個婦人抱來水罐；老頭子顫巍巍捧出一捆草繩，說是綁樹用的。忙亂卻不吵，人人都有事幹，像是早等著這一齣。
阿圓早就跑開了，再回來時懷裡摟著一棵小樹苗，根上裹著溼泥，枝條嫩綠帶芽，是本地最常見的榆樹，不名貴，好活。
“娘，我挑的！”她喘著氣，把樹苗往林招娣面前一放，“榆樹命硬，颳風下雨都不怕，能長几十年。”
林招娣低頭看她，鼻尖還沾著點灰，眼睛亮得像擦過的銅錢。她伸手抹了把女兒的臉頰，點點頭：“挑得好。”
周大勇把坑挖好了，深淺正好。阿圓和兩個孩子合力把樹苗扶正，栽進去。林招娣親自捧土，一圈圈填實。她每拍一下土，嘴裡就唸一句：“減一文，多一口飯；減兩文，娃娃能喝口湯；減到底，咱村人抬頭走路。”
村民們聽了，一個個跟著念，聲音由小變大，最後竟齊聲喊出來：“減到底，抬頭走路！”
樹栽穩了，周大勇提水澆下。第一瓢水潑進土裡，滋啦一聲響，塵土冒起一圈細煙。第二瓢接著澆，水順著根鬚往下滲，泥土漸漸發暗。
林招娣把那枚“鹽稅減”石印輕輕埋在樹根底下，只露出一角。她拍了拍手，退後兩步，看了看樹，又看了看天。
王爺一首沒說話，這時才緩緩走近，在離樹三步遠的地方站定。他沒看林招娣，目光落在那棵小榆樹上，葉子還沒展開，只有幾粒芽苞，但在夕陽裡，竟透出一點綠光。
他沒再多言，只微微頷首，便轉身走向村中暫住的屋子。隨從迎上來，他擺了擺手，示意不必清道。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，沒人喧譁，也沒人盯著看，就像他本就是個尋常過客。
日子一天天過去。
清晨，太陽剛冒頭，林招娣還是會走到那棵樹前站一會兒。有時一個人，有時帶著阿圓。樹長得慢，但確實長了。第一片葉子展開了，接著是第二片，第三片。枝條往上頂，影子也開始拉長。
五天後，樹影蓋住了街口那塊青石板。
七天後，影子爬上了李家院子的矮牆。
半個月時，老漢坐在樹影裡打盹，腿上還攤著沒編完的竹筐。他醒來咧嘴一笑：“嘿，真涼快。”
再後來，孩子們喜歡在樹下背書。阿圓拿著她的刻字木片，教幾個小的認“鹽”“稅”“減”三個字。念一遍，敲一下小木片，像學堂先生。
中午最熱那會兒，樹影鋪到了曬穀場。婦人抱著柴火路過，順手在影子裡停兩步，擦擦汗，嘀咕一句：“這樹，還真能遮全城。”
林招娣聽見了，沒應聲，只笑了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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