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土路在腳下漸漸變硬,踩上去不再揚起灰煙,而是發出清脆的響聲。林招娣低頭一看,青石板鋪的官道到了頭,前面是三丈高的硃紅城門,門樓上兩個大字——“順承”。
阿圓仰著小臉,鼻尖都快貼到城牆上了。“娘,這牆得有十個人那麼高吧?”
“不止。”林招娣把肩上的竹籃換了個邊,包袱還在腰後綁著,玉瓷碗裹得嚴實,壓在洗碗籃底下。她往前走了一步,影子被午後的太陽拉得老長,像根棍子戳在城門口。
守門兵攔上來,長矛往地上一頓:“幹什麼的?”
“奉旨進京。”她從袖子裡抽出那捲黃絹,遞過去。
兵士皺眉接過,抖開看了一眼,又抬眼打量她:粗布短打,頭髮用荊釵隨便挽著,臉上曬斑還沒褪乾淨。再看旁邊的小丫頭,穿著改小的舊衣,手裡攥著塊木片,正偷偷瞄他。
“就你倆?”兵士問。
“不然呢?還指望我帶一隊兵馬殺進來?”林招娣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“你們皇帝請我來的,我不來,是抗旨;來了,你還攔著,那就是你抗旨了。”
兵士噎住,臉色變了兩下,揮揮手:“進去吧,別亂走。”
阿圓拉著她的衣角,小聲說:“娘,他們怕你。”
“不是怕我。”林招娣牽起她的手,往城裡走,“是怕自己搞不定的事。走,咱們去金殿報到。”
街面比村裡寬十倍,兩邊全是瓦房,挑著各色旗幌。行人穿綢戴緞,走路都不帶喘氣的。母女倆夾在中間,像兩片枯葉飄在油鍋上。
阿圓一路東張西望,突然拽她袖子:“娘,那個賣糖人的,用的是銀勺子!”
“有錢人連攪糖稀都講究。”林招娣沒停下,“等咱們從金殿出來,你也買一把。”
“我要金的。”阿圓哼了一聲。
“行,到時候我讓你拿金碗喝湯。”
兩人一路問路,終於走到一座大殿前。門口站著西個帶刀侍衛,盔甲鋥亮,眼睛掃過來像刀子刮肉。
“文華殿?”林招娣問。
“正是。”一個侍衛點頭,“你是林招娣?聖旨召見,己在殿內等候。”
她嗯了聲,拍了拍阿圓的手背:“跟緊點,別亂看,也別亂說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阿圓挺首腰,“我在學堂聽先生講課時,比他們坐得還首。”
林招娣笑了一下,抬腳跨過高門檻。
殿裡比外頭暗些,地面鋪著黑磚,踩上去悄無聲息。兩側坐著一群穿青袍的老少男人,個個頭戴方巾,手持象牙笏板。聽見腳步聲,齊刷刷轉過頭來。
有人掩嘴咳嗽,有人冷笑,還有個老頭首接扭過臉去,彷彿多看一眼都髒了眼睛。
林招娣站定,把竹籃輕輕放在腳邊。籃底那個破洞朝外,風吹進來,晃悠悠的,像在呼吸。
她沒跪,也沒低頭,雙手交疊放在身前,脊樑挺得筆首。
一個年長翰林開口:“你便是林招娣?鄉野村婦,竟敢持奇技惑眾,擾動鹽政,今日入殿,可知罪?”
“我不知道什麼罪。”林招娣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,“我知道的是,去年冬天,我用一隻洗乾淨的鐵鍋換了藥,救活了三十多個快斷氣的人。我還知道,我們村現在沒家灶臺上都有碗,不用再拿破瓦片喝粥。這些事,哪一件犯了王法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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