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裡靜得能聽見銅鈴晃動的餘音。林招娣還站在原地，竹籃腳邊放著，破洞朝外，風吹進來，籃子輕輕一顫，像喘了口氣。
她沒動，也沒說話，就那麼站著。可剛才那番話落下去，跟石頭砸進水裡似的，漣漪一圈圈往外蕩，誰都沒再急著開口。
坐在左首第三位的翰林清了清嗓子，鬍子翹了翹，眼神斜過來：“你既敢入殿，想必通曉農事？我問你，春耕何時始？”
林招娣眼皮都沒眨一下：“驚蟄動犁，春分下種。”
那人一愣，筆桿在笏板上頓了頓：“南地北地，土性不同，豈能一概而論？”
“當然不能。”她抬眼看了他一眼，“嶺南溼熱，正月就能翻地；咱們北邊凍土深，二月初八才開犁口。你們要是春天去河北看，家家戶戶都把牛拴在田頭，就等那一聲雷響——那是老天爺給的訊號，比聖旨還準。”
幾個年輕翰林忍不住對視一眼。有個戴方巾的小鬍子低聲嘀咕：“倒也不算胡說……”
老翰林臉色不太好看，又問：“糞肥與綠肥，孰優？”
林招娣咧嘴一笑：“你們讀書人最愛爭這個，像極了飯館裡搶筷子——一個說銀筷乾淨，一個說木筷養手，吵半天，結果誰也沒吃飽。”
底下有人差點笑出聲，趕緊捂住嘴。
她接著說：“我逃荒路過慶州，見那邊百姓用草木灰混牛糞育苗，苗壯不說，土還不板結。可到了河東，有人燒秸稈肥田，燒得地皮發焦，種啥死啥。所以哪有什麼‘優劣’？看地、看天、看人手頭有沒有東西。餓肚子的人，沒資格挑肥料香臭。你說綠肥好，可老百姓連種子都買不起，拿什麼種綠肥？”
這話一齣，好幾個翰林臉紅了。
角落裡一箇中年文官低頭記了兩筆，沒抬頭。
先前提問的老翰林被頂得有點掛不住，乾脆甩出連環問：“蝗災如何防？稻瘟怎樣治？秋收後田埂留 stubble 是否礙事？”
林招娣眉毛都不抬：“蝗蟲來前看天色，陰晴不定、風向亂轉就得警覺；地上插蘆葦把子，掛布條驅趕；真來了，敲鑼打鼓點火煙，全村出動撲打。我見過一個村，提前挖溝埋卵，整整挖了三天，溝有三尺深，後來整季都沒鬧蝗。”
她頓了頓，又道：“稻瘟是溼氣重惹的，排水要緊。發現病株立刻拔掉燒了，別捨不得那幾根稻子，不然整片田都得完蛋。至於 stubble——”她看了老頭一眼，“你說的是稻茬吧？留著好啊！爛在地裡變肥料，還能護土防風。但不能一把火燒了，燒一次，地力減三分。去年我在陽穀縣親眼見的，有人圖省事燒秸稈，第二年地幹得裂口子，種出來的麥子矮半截。”
滿殿啞然。
連那個一首冷臉的老翰林，也慢慢把手裡的笏板放下了。
剛才還嚷嚷著“村婦無知”的幾位，現在一個個低頭不語，有的摸鬍子，有的翻書，彷彿想從哪本典籍裡找出反駁的話來。
沒人再笑了。
林招娣依舊站著，雙手交疊身前，脊背挺首。她臉上沒得意，也沒緊張，就跟在村裡教人怎麼堆糞堆一樣平常。
其實這些事，她在現代時帶女兒去郊區研學全學過。那時候叫“農業科普”，現在拿來答題，竟成了救命的本事。
她低頭看了眼腳邊的竹籃。破洞還在那兒，風吹得裡面一張舊布角微微抖動。那隻玉瓷碗裹得好好的，壓在最底下，沒露一絲光。
阿圓要是看見，肯定又要小聲說：“娘，他們聽傻了。”
但她不在。
林招娣知道，這一關，得自己過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那個一首沒說話的中年文官終於抬起頭，聲音不高：“你說得倒是頭頭是道。可這些都是鄉野經驗，未經聖賢書印證，焉知不是偏門歪理？”
林招娣看著他，忽然笑了：“大人，您讀《齊民要術》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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