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裡靜得能聽見瓦片縫裡漏下的風聲。林招娣還站在原地，腳邊的竹籃破洞朝外，風吹進來，吹得裡面那張裹碗的舊布角輕輕一抖。
她沒動，也沒說話，就那麼站著。可剛才那番農事問答落下去，跟鐵錘砸進石臼似的，餘音還在滿殿迴盪。那些原本等著看笑話的翰林，現在一個個低著頭，有的摸鬍子，有的翻書，彷彿想從哪本典籍裡找出一句能壓住她的話來。
左首第三位的老翰林清了清嗓子，聲音比剛才軟了些：“你……倒也有些見識。”
林招娣眼皮都沒抬一下，只把交疊在前的手慢慢分開，低頭看了眼腳邊的竹籃。
她彎腰，伸手探進籃子底部那個破洞——那裡藏過碎銀、破陶碗，也藏過她逃荒時的命。今天，她又從裡面掏出一樣東西。
一隻灰撲撲的粗陶碗。
碗沿豁了一小塊，碗底還有裂紋，一看就是鄉下灶臺上用剩的傢伙。她拿在手裡，像拎了個不值錢的土疙瘩，誰也沒覺得這玩意兒能掀出什麼風浪。
可她就這麼舉著，平平淡淡地說：“你們說我的話沒憑據，那我讓東西自己說話。”
說完，她雙手在碗上輕輕搓了兩下，像是洗菜、洗鍋那樣尋常。
沒人笑。也沒人動。
但就在她搓到第三下的時候，那陶碗突然變了。
先是表面一層灰土簌簌往下掉，露出底下青白的底色；接著整隻碗泛起一層溫潤的光，像是晨霧裡的露水剛爬上玉石。碗身的裂紋不見了，豁口也圓潤如初，連最細的劃痕都像被什麼看不見的手撫平了。
有人“哎”了一聲，站起身來。
靠近前排的一個年輕翰林瞪大了眼，手指哆嗦著指向她手心：“這……這碗怎麼……”
話沒說完，旁邊一個老者猛地撐住案几，聲音發顫：“玉！這是真玉！你看那沁色，由內而外，不是染的，也不是貼的……”
話音未落，又有三西個人往前湊，卻被林招娣輕輕抬手攔住。
“髒手碰不得淨物。”她說得輕巧，就像在村口勸小孩別亂摸剛出鍋的饅頭。
她把碗託到胸前，轉了個圈，讓殿內的光線照個通透。
那玉碗在光下一亮，青中透白，白裡含潤，碗壁薄得能看見對面的人影。更奇的是，碗身上隱隱浮著一圈雲紋，像是天上的流雲落在了瓷胎上，看得人眼睛發酸。
“剛才誰說我靠妖法惑眾？”林招娣掃了一圈，嘴角微揚，“我這不是變戲法，是洗乾淨了而己。你們讀書人不是最愛講‘物有本末，事有終始’？這隻碗，本是陶，末成玉，中間就差一雙肯洗的手。”
滿殿鴉雀無聲。
前頭那位老翰林嘴唇首抖，手裡的笏板“啪”地掉在地上都沒去撿。
一個戴方巾的小鬍子翰林猛地扭頭問同座：“你見過活的玉嗎？我爹收藏一輩子古董，也沒見過土碗自己變成玉的！”
同座嚥了口唾沫，聲音壓得極低：“這不是變，是……是生出來的……你看那紋路，一點不像刻的，倒像是長出來的……”
角落裡有個執筆的文官己經提筆狂寫：“異象現於朝堂，陶碗經婦人之手化為玉器，質地溫潤，雲紋天然，非人力所能為……”
話還沒記完，旁邊人一把拉他袖子：“你還敢寫？萬一傳出去說是妖術，咱們都得跟著掉腦袋！”
那人筆尖一頓，墨點濺在紙上，像滴了血。
可沒人再敢說“妖術”兩個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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