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民婦不敢騙您。”林招娣聲音沒抖,也沒抬高,“我要真有這本事,早給我娘洗一個了。她走的時候才西十出頭,病了三年,疼得整夜睡不著。我要能讓她多活十年,我砸鍋賣鐵都願意。可我沒那個能耐,只能給她燒點紙,說句對不起。”
太后眯起眼:“所以你是說,你這手藝,碰不上‘長生’這兩個字?”
“對。”林招娣點頭,“碗能變貴,能發光,能顯字,能照影,但它救不了命,也留不住人。您要的是長生,可我手裡這點本事,給不了。”
屋裡又靜下來。
太后沒再說話,只是盯著她,目光像鉤子,想把她皮肉扒開看看裡面到底藏了什麼。林招娣也不躲,就那麼站著,手仍搭在竹籃上,呼吸勻穩,像在自家院子裡曬穀子。
過了好久,太后才緩緩開口:“你留下。”
林招娣沒動:“是。”
“本宮還要問話。”太后冷冷道,“沒讓走之前,你就在這兒候著。”
林招娣低頭:“民婦遵命。”
她退到殿角,靠著牆站定。竹籃抱在懷裡,手始終沒鬆開。眼角餘光掃過地上影子,己經拉得很長了,快貼到門檻。外頭天色徹底黑了下來,只有簷下掛的一盞宮燈亮著,昏黃的光透過紗窗照進來,落在她的草鞋尖上。
她沒坐。也不覺得累。她在等。
她知道,太后不會輕易放她走。今天這事,要麼她低頭認栽,答應造什麼“長生碗”;要麼就被當成妖人關起來。可她不能應,也不敢逃。一旦開了這個口,往後天下所有權貴都會找上門來,要延壽的碗、要升官的碗、要報仇的碗……她不是神仙,她是人,她還得回去看阿圓。
但她也不能硬頂。太后一句話就能讓她消失在這深宮裡,連骨頭渣都不剩。
所以她得拖,得穩,得讓對方覺得——她不是不肯,而是真做不到。
就像剛才說的,碗管不了命。
她低頭看了眼竹籃。籃底那塊破布動了動,是風從門縫鑽進來吹的。她伸手按了按,把變形的破碗往深處推了推。
外面傳來更鼓聲,咚——咚——兩響。
二更了。
太后仍坐在主位上,沒叫人添茶,也沒讓人撤香。她就那麼端坐著,臉隱在陰影裡,只有金簪反射一點微光。
林招娣站著,不動,也不出聲。
她想起阿圓小時候發燒,她抱著她在醫院走廊跑,護士說“再晚十分鐘孩子就危險了”。那時候她就想,要是有個碗能洗掉病就好了。可現在她有了這本事,卻還是救不了最親的人。
她不怕死,但她怕無能為力。
她更怕被人當成神供起來,最後摔下來粉身碎骨。
屋裡的香燃到了盡頭,最後一縷煙嫋嫋散開,斷了。
太后忽然開口:“你說你救不了人?”
林招娣抬眼:“民婦盡力而為,但生死不由我定。”
“可你能讓破碗成寶。”太后的手慢慢抬起,指向她,“那你告訴我,為什麼不能試試?哪怕一次也好。”
林招娣沉默片刻,低聲說:“試可以。但結果,我說了不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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