陽光移到了龍椅第三階，林招娣的手臂己經不是麻了，是徹底沒了知覺。那玉碗像長在她手上，沉得壓進骨頭裡。她不敢動，也不敢放，連呼吸都掐著點，生怕一口氣喘重了，整個人就倒下去。
可她眼角餘光瞥見皇帝動了。
他沒起身，也沒揮手讓退朝，只是慢慢坐首了些，手從龍椅扶手上抬起來，輕輕敲了兩下。聲音不大，卻像錘子砸在人心上。
“你舉這碗，舉得比誰都穩。”他開口，語氣竟有點溫和，像是拉家常，“朕……從未見過如你這般女子。”
林招娣心裡一緊。
這話聽著像誇，可她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。剛才還冷臉坐著，一句話不說，現在突然來這一套？天上掉餡餅的事，她這輩子就沒碰上過。掉下來的都是磚頭，還帶鐵釘的那種。
她沒應聲，也沒低頭，只把碗又往上託了半寸，彷彿還在等什麼。
皇帝看著她，目光沉得像井水。他忽然笑了笑，眼角皺起一點紋路：“若願入宮，封你為妃，如何？”
大殿裡空氣“啪”一下繃住了。
沒人說話，連呼吸聲都輕了。百官低著頭，眼珠都不敢轉。士族子那邊有人猛地抬頭，又立刻低下，像是怕被人看見自己臉上那點驚愕。
林招娣腦子裡“嗡”地一聲。
妃？她一個逃荒的泥腿子，洗破碗出身的村婦，前腳還在朝堂上念“娘抱小兒哭”，後腳就被提溜去當妃子？這哪是恩寵，這是拿金鍊子套人脖子！
她太清楚這種事了。皇帝不是看上她這張臉——她臉上曬斑摞著細紋，嘴唇乾裂，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，哪有一點貴人氣？他是想把她關進宮裡，名正言順地管住她，讓她不能再往外蹦躂，不能再舉碗說災情，不能再讓百官低頭。
這叫收編，不叫寵愛。
她手指微微抖了一下，趕緊用粗布袖口蹭了蹭額角。汗出來了，冰涼的，順著太陽穴往下爬。她藉著擦汗的動作低頭一瞬，袖子遮住半張臉，飛快喘了口氣。
不能慌，不能露怯。
她再抬頭時，眼神變了。不再是剛才那種硬頂著的狠勁兒，反而添了一絲遲疑，像是真被這天大的“恩典”砸懵了。她嘴唇動了動，沒出聲，像是在琢磨這話是真是假。
皇帝盯著她，指尖還在扶手上輕輕敲，節奏慢了，一下，一下，像是在聽她心跳。
“朕知道你在想什麼。”他聲音更低了些，幾乎像耳語，可整個大殿都聽得清，“你是擔心出身低？怕人笑話？可朕說了算。你救的人命，比那些滿口仁義的官員多；你走過的路，比他們一輩子加起來都遠。封妃，你不虧。”
這話聽著貼心，可林招娣聽得頭皮發麻。
越是溫柔的話，越藏著刀。她說不定哪天就“病”了，然後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哪個偏殿裡。阿圓怎麼辦？淨碗城那些等著她回去分糧的人怎麼辦？
她悄悄咬了下舌尖，疼得眼前一亮。清醒了。
她緩緩開口，聲音啞得厲害：“奴……不懂規矩。”
皇帝眼裡閃過一絲光：“規矩可以學。朕讓人教你。”
“奴穿不慣綾羅。”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得發白的靛藍短打，袖口還磨出了毛邊。
“你喜歡什麼料子，朕都賞。”
“奴……睡不慣軟床。”她扯了扯嘴角，像是苦笑，“以前在土炕上，老鼠爬過臉都不醒，現在睡席夢思——哦，軟榻，翻個身都怕陷進去。”
皇帝愣了下，隨即笑了：“你倒是實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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