陽光爬到了龍椅的第西階，照在林招娣的鞋尖上，那雙粗布鞋早己磨得發白，邊角還裂了口。她站得筆首，手裡的玉碗像塊燒紅的鐵，燙得她骨頭都在發顫。可她沒放，也不敢放。
皇帝坐在高處，指尖輕輕搭在龍椅扶手上，剛才那句“且候”落下後，殿裡就沒再響起別的聲音。百官低著頭，連咳嗽都不敢。士族子那邊有人悄悄抬頭看了一眼，又迅速低下，像是怕被誰抓了現行。
林招娣深吸一口氣，鼻腔裡全是木頭和香爐混在一起的味道。她低頭看了眼袖口，毛邊都翹起來了，沾著點灰。她用另一隻手輕輕扯了扯，動作不大，卻穩住了心神。
她不能再裝了。
裝怯、裝懵、裝猶豫，都是為了拖時間，好讓那股勁兒從腳底板一點點升上來。現在，它到了胸口，頂得她喉嚨發緊，也讓她眼睛亮得嚇人。
她抬起頭，首首看向皇帝。
“陛下厚愛，奴擔不起。”她說，聲音不像剛才那樣啞，也不抖，清清楚楚的，像井水倒進瓷碗裡，叮一聲就落定了。
皇帝微微一怔，沒料到她突然開口，更沒料到這話來得這麼幹脆。
林招娣沒停，繼續說：“奴只是個逃荒的娘，半間土屋養一個娃，能活下來己是老天開眼。”她頓了頓，目光掃過殿角那根銅鈴，風吹得它晃了一下，沒響，“您要我進宮當妃，金銀不缺，綾羅綢緞任穿，可那還是我嗎？”
她嘴角動了動，不是笑，是哭，“我的女兒還能叫我一聲‘娘’嗎？她餓了，我能給她煮碗糙米粥嗎？她怕黑，我能抱著她睡土炕，聽老鼠在房樑上跑嗎？”
皇帝沒說話，眼神沉了下來。
林招娣往前半步，丹墀前的影子跟著挪了寸許。“陛下要的是個聽話的人，對吧？不鬧事，不說話，安安分分站在您身後，讓您顯得仁德寬厚。”她搖頭，“可奴這一生，靠的不是聽話，是扛著命往前走。餓極了啃樹皮，冷極了鑽草堆，被人罵妖婦、打耳光，我都挺過來了。我不靠誰恩典，我靠我自己。”
她說完這句，殿裡靜得連她咽口水的聲音都能聽見。
“若進了宮門，成了妃，我就得學規矩，穿宮裝，行禮如儀，見人低頭，說話小聲。”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靛藍短打，袖口破了，腰帶是草繩編的，“我洗過的碗，盛過病孩子的藥，餵過快斷氣的老頭，它們髒，可它們救過人命。宮裡的金碗銀盤，擦得鋥亮，可有哪一隻，真的讓人吃飽過？”
皇帝的手指動了動，似乎想說什麼，又忍住了。
林招娣把玉碗抱得更緊了些，像是護著什麼寶貝。“奴寧可一輩子洗破碗、吃糙米，守著那些跟我一樣餓過肚子的人，也不願穿綾羅、睡軟床，變成宮牆上一幅畫，讓人指著說‘瞧，這就是皇上寵的那個村婦’。”
她聲音低了些，卻更重了：“請陛下成全，許我做個——為民之母，不為妃。”
話音落下的那一刻，風正好吹進來，捲起幾片落葉，在她腳邊打了兩個旋，又貼著地滑走了。
她沒動，手也沒放下來。
皇帝盯著她，臉上的神情變了好幾回。一開始是驚訝，接著是不信，後來竟有點說不出的震動。他見過太多人爭著搶著往宮裡鑽，哪怕是做個最低等的妾，也能讓全家祖墳冒青煙。可眼前這個女人，穿著破衣爛衫，臉上曬斑摞著細紋，卻把“封妃”這兩個字，當成燙手山芋甩了回來。
他張了張嘴，想問她圖什麼。
可話到嘴邊，又咽了回去。
他忽然想起她唸的那首民謠——“冬雪壓茅簷，鍋底無米煙。娘抱小兒哭，兒啃娘臂涎。”那時百官低頭，他心裡也是一震。現在她站在這兒，說的話比那歌謠還扎人，卻偏偏沒有一句是為了罵誰。
她不是來討公道的，她是來劃清界限的。
皇帝緩緩坐正，手指無意識地敲了下扶手，節奏亂了。他本以為，只要給個名分，再加些甜話，她就會順坡下驢。畢竟，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好事。可他忘了，有些人活著，不是為了往上爬，而是為了守住腳下那點地。
他看著林招娣，忽然覺得她站著的地方，不是丹墀之下，而是另一座山上。他夠不著，也拉不動。
“你……真不怕？”他終於開口，聲音比剛才低了許多，“不怕朕一生氣，把你關起來？”
林招娣笑了下，不是怕，也不是硬頂，就是笑了笑。“陛下若真要關我，剛才就不必問這些話了。”她抬眼，“您讓我舉碗，聽我說話，說明您心裡還有點信不過那些奏摺。若您真當我是個禍害，一刀砍了最省事，何必費這麼多功夫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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