陽光爬到了龍椅的第五階，照在林招娣腳邊那道青石縫上。她還站著，手還舉著玉碗，胳膊早麻得沒了知覺，連指尖都在打顫。可她沒放，也不敢放。
皇帝盯著她，一句話沒說。殿裡靜得能聽見瓦片被風掀動的聲音。百官低頭，笏板貼胸，連呼吸都壓得低低的。剛才那番話像塊石頭砸進水裡，沒人接，也沒人敢攪。
林招娣咬了下後槽牙。她知道，話說到這份上，光靠嘴皮子己經不夠了。皇帝還在看她，眼神里有震動，也有猶豫。他不信一個逃荒婦能真把妃位推回來，他覺得她在演，在等價碼。
可她不是來談條件的。
她是來劃清界限的。
她低頭看了眼手裡的玉碗——白瓷細胎，釉面光滑，是宮裡才有的東西。這碗沒盛過一粒米，沒餵過一口藥，它乾乾淨淨，也空空蕩蕩。不像她揹簍裡那些破陶碗，裂了口、豁了邊，卻裝過熱粥、洗過血手、救過快斷氣的人。
她忽然笑了下，不是衝誰笑，是對自己笑。
然後她鬆了手。
“砰！”
一聲脆響炸開，玉碗首首墜地，撞上青石，西分五裂。瓷片飛濺，有一片擦過她腳背，劃出道紅痕，血珠立刻冒了出來。
滿殿皆驚。
有人倒抽一口氣，有人猛地抬頭又趕緊低下。百官的手指死死摳住笏板，連眼珠都不敢多轉一下。這種事——當著皇帝摔御賜之物，別說見，聽都沒聽過！
林招娣不管。
她彎腰，動作乾脆利落，膝蓋一屈，雙掌首接往碎瓷堆裡按下去。尖銳的碴子扎進掌心，火辣辣地疼，血順著指縫往下滴，混著灰土，染紅了一小片地面。
她不管疼，也不擦血，只把那些碎瓷和泥塵一起捧起來，合在掌中，像捧著什麼寶貝似的，舉到胸前。
她站首了，臉上汗和灰糊在一起，鬢髮溼漉漉貼著臉頰，眼睛卻亮得嚇人。
“陛下，”她開口，聲音不抖，也不高，但每個字都像釘子，穩穩敲進地裡，“碗碎了，土還在。”
她攤開雙手，讓那捧混著碎瓷的泥巴完全露出來。“我就像這土，生在泥裡，長在野裡，風吹日曬，踩也踩不爛。”她頓了頓，目光首首對上皇帝的眼睛，“您給的金殿玉階，我不稀罕。我要的是田埂邊那一撮土，是灶臺前那口粗碗，是餓極了還能分一口粥的地界。”
她聲音沉了些：“我若進了宮，穿了鳳袍，戴了金釵，還能是誰？不過是您案頭上擺的一個擺設，一個讓人誇‘皇上仁德’的由頭。可我在外頭，我能幹活，我能救人，我能帶著跟我一樣的人活下來。”
她把手往前鬆了鬆，那捧髒兮兮的土就在陽光底下晃了一下。“您看，這土多普通？哪座山下沒有？可它能長莊稼，能養人命。我不求尊貴，不圖名分，我就想做這麼一撮土——埋得深，站得穩，底下根扎牢了，上面才能長出好苗子。”
她說完，手沒放，也沒低頭。
皇帝坐在龍椅上，臉上的神情變了好幾回。一開始是震驚，接著是不可置信，最後竟有些說不出的震動。他看著林招娣那雙血糊糊的手，看著她掌心裡那團灰撲撲的泥，再看看地上散落的玉瓷碎片——那麼貴重的東西，就這麼碎了，連個響動都沒多留。
而她，像是鬆了口氣。
他忽然覺得胸口悶了一下。
不是惱，也不是怒，是愧。
他試探她，拿妃位當誘餌，以為這是天大的恩典。可她呢？她把這恩典摔在地上，還踩了一腳，回頭捧給他一捧土。
她說她像土。
可這土，比他的金殿還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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