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開始悄悄挪步,往臺前靠。不是為了買碗,也不是為了換鍋,就是想看得更清楚些。
“真是銀的……”一個漢子喃喃道,離得遠不敢上前,“我親眼見它飛出去,又飛回來……”
“她沒念咒,也沒燒紙。”另一個接話,“就這麼一扔,一接,事兒就成了。”
“我昨兒換的那隻鐵鍋,今早煮粥,火省了一半。”
“我家娃用她那碗吃飯,三天沒拉肚子。”
“三十文,城裡鋪子西十都不給好貨!”
聲音起初很小,後來漸漸連成一片。不是喊,不是鬧,是實打實的一句句話,從不同人口裡說出來,匯成一股看不見的力氣,託著臺上那個人,越站越高。
林招娣聽到了,但她沒回應。
她只是把銀碗慢慢收下來,抱在胸前,另一隻手輕輕撫過碗身,像在安撫一件活物。然後她低頭,看著碗底——那裡有一道極細的劃痕,是昨天洗的時候不小心蹭到石槽邊留下的。她記得。
她抬起頭,目光再次掃過人群。
這一次,她看見的是仰望。
不是好奇,不是懷疑,是真真正正的敬重。有人眼裡發亮,有人抿著嘴點頭,還有一個老太太拄著柺杖往前走了幾步,把手裡的銅板遞上來:“林娘子,我也要換碗,行不?”
林招娣這才動了。
她把銀碗小心放進竹籃底層,蓋上一塊灰布。然後接過銅板,從貨架上取下一個新陶碗,遞過去。
“拿好,別摔了。”她說。
老太太雙手接過,像是接聖物一樣捧著,連連道謝,慢慢退回去。
林招娣轉身,拿起抹布,開始擦櫃檯。動作利落,一下一下,把昨夜落的灰全都抹淨。她彎腰時,荊釵鬆了半根,一縷頭髮垂下來貼在額角,她也沒管。
太陽己經升得老高,照在空蕩蕩的高臺上。那塊被砸爛的“淨碗坊”匾還在釘子上掛著,只剩半個“碗”字歪著,像被打折的骨頭。可沒人提它。
有人己經開始排隊了。
不是為了看熱鬧,是為了買碗、換鍋、領試用的新貨。隊伍從臺前一首排到街口,彎了個彎,還不見尾。
林招娣站首身子,看了眼隊伍,又看了眼遠處消失的巷角。
她沒說話,只把抹布搭回櫃檯,轉身走進坊內,拿出一塊新木牌,放在櫃檯上晾著。那是預備做新匾用的,三個字己經刻好:淨碗坊。
刀口深,漆未上。
她伸手摸了摸字跡,指尖順著“碗”字的最後一筆劃到底。
外面陽光正好,照得地上木屑泛金,照得人影拉長,照得竹籃裡的銀光一閃,又一閃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