陽光曬得高臺上的木屑泛著金光，林招娣把最後一塊灰布從銀碗上拿開，輕輕放回竹籃底。她順手摸了摸那道細劃痕，沒吭聲，轉身進了坊內。新木牌擱在櫃檯上，三個字刻得深，漆還沒上，風吹進來，木屑打著旋兒落在她腳邊。
阿圓蹲在門口數鍋，一五一十地報：“今天換了二十七口鐵鍋，三十六個陶碗，還有李家小娃拿了個豁邊的瓷碟來折錢，我按五文收的。”
林招娣嗯了一聲，拿抹布繼續擦櫃檯。這活兒她幹慣了，一下一下，節奏穩，心也跟著平。剛才那場對峙像陣風，吹過就散了。百姓照常排隊，士族子灰溜溜走了，匾雖然碎了半塊，可“淨碗坊”還在釘子上掛著，歪是歪了點，但沒掉。
她正低頭擦到角落，忽聽外頭一陣急促的腳步聲，接著是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：“快！快找郎中！我家柱子吐白沫了——”
聲音由近及遠，像是有人抱著孩子往街那頭跑。阿圓猛地抬頭，眼睛睜大，手裡的賬本啪嗒掉在地上。她沒去撿，拔腿就往外衝。
林招娣也站首了，眉頭擰成個疙瘩。她沒動，只側耳聽著那哭聲越來越遠，最後被拐角處的一聲狗叫吞了進去。
阿圓很快回來，臉色發白，喘著氣說：“是隔壁王婆家的孫子，才六歲，剛才還好好的，在門口玩石子，突然倒下，渾身燙得嚇人，嘴都歪了。”
林招娣手指一頓，抹布停在櫃角。她問：“就他一個？”
“不是。”阿圓搖頭，“趙家丫頭前天就開始燒，昨天劉家雙胞胎也躺下了，都是孩子。老郎中去了三趟，藥灌下去也不見好，說是……邪熱入營，脈躁得厲害，古方壓不住。”
林招娣沉默下來。她走到櫃檯前，拿起水壺倒了碗涼茶，喝了一口，沒咽，含在嘴裡緩了緩，才慢慢吞下去。這症狀聽著不對勁。現代那會兒她帶娃去過急診，知道有些病傳得快，專挑小孩下手。
她問：“還有幾家？”
“至少五六戶了。”阿圓小聲說，“都在東巷和南街交界那片，窮人家多，屋子捱得緊，通風差。”
林招娣放下碗，走到門邊往外看。日頭還高，街上人來人往，買鍋換碗的隊伍沒斷，看起來一切如常。可她心裡那根弦繃起來了。剛才那哭聲不是偶然，是訊號。
她轉身進屋，翻出個小包袱，裡頭包著幾味常用藥：金銀花、連翹、板藍根。都是逃荒時攢下的，防的就是這種時候。她掂了掂分量，不夠用。
“娘？”阿圓跟進來，站在門檻上，“你要幹嘛？”
林招娣沒答，徑首走向院角。那兒躺著個鏽跡斑斑的鐵皮爐，是早年煮粥用的，後來嫌費柴就閒置了。她蹲下身，伸手撫過爐身，鐵皮冰涼，邊緣己經起了層紅渣。
“這爐還能用。”她說。
阿圓愣住：“你要熬藥？”
“不然等死？”林招娣回頭看了她一眼，“老郎中都說沒招了，再拖兩天，怕是要死人。”
“可你不會看病啊。”
“我不看病，我救人。”林招娣站起身，拍了拍手，“藥方我懂一點，實在不行照搬銀翹散加減。關鍵是……”她頓了頓，聲音低下去，“我有個法子，興許能讓藥更管用。”
阿圓眼睛一亮：“你是說……那個？”
林招娣沒點頭，也沒否認。她盯著那爐子，腦子裡閃過當初洗破陶碗的畫面——髒水一衝，土灰脫落，轉眼就成了青瓷。她從沒試過別的東西，也不敢亂來。可現在不一樣了。
孩子快不行了。
她咬了咬牙，低聲說：“不是我要顯擺，是他們快撐不住了。”
話音落，她轉身回屋，從床底下拖出箇舊木箱，開啟後取出幾包藥材，又翻出一塊油紙裹著的陳皮，最後摸出一小袋鹽。這些都是保命的東西，平時捨不得用。
“去打桶水來。”她吩咐阿圓，“再把柴堆那邊的幹松枝抱些進來，要碎的，容易點著。”
阿圓沒再問，麻利地跑去井邊提水。林招娣則蹲在爐前，開始清理爐膛。鐵鏽簌簌往下掉，她用手摳，指甲縫裡全是黑泥。弄了半晌，爐子總算通了氣。她又檢查風口，確認能控火，這才停下來喘口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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