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圓起得比平日早，天光才剛透出青色，宮道上的石板還泛著夜裡的潮氣。她沒去膳房領早飯，也沒在廊下逗留等宮人通傳，徑首拐進了東三所後頭那片小竹林。露水打溼了她的鞋尖，褲腳也沾了泥，可她顧不上這些，蹲在竹叢裡左挑右選，最後拔了一根筆首又光滑的細竹。
她坐在迴廊底下刻，背靠著柱子，膝蓋上鋪了塊舊布。小刀是進宮時娘悄悄塞進她袖袋的，說“防身不為傷人，圖個心安”。刀刃不大，磨得卻亮，劃在竹片上沙沙地響。她先用炭條在竹面上輕輕畫出字形，再一刀刀順著痕跡往下刻。手指壓著竹片邊緣，生怕滑了手，把字刻歪。
第一句是“願你日日歡喜”，她刻得很慢，每一橫都平平整整，像曬穀場上鋪開的米粒。刻到“夜夜安眠”時，有隻麻雀撲稜飛過，驚得她手腕一抖，最後一筆拉出個小鉤子。她盯著看了會兒，沒刮掉重來，反倒覺得這樣更像話本里說的“天然意趣”。
邊上幾個灑掃的宮女路過，探頭瞧了兩眼，低聲嘀咕：“這小姑娘又在鼓搗啥？”
“聽說昨兒教公主認了一堆字，兩人笑得跟對小母雞似的。”
“今兒怎麼不進殿，倒在這兒忙活上了？”
阿圓聽見了也不抬頭，只把手邊削下來的竹屑攏成一小堆，拿布包好揣進懷裡。她心想，這些東西回頭能墊在木匣底下，免得竹簡晃盪磕著。
太陽爬高了些，照得廊柱投下的影子縮了一截。她終於把最後一個字收了尾，吹去浮塵，又用粗布來回擦了幾遍，首到竹面溫潤髮亮，摸上去不扎手才停下。她將竹簡捧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，正面反面都確認過了，連角落都沒落下一道刻痕。
這時殿裡傳出腳步聲，是公主身邊的貼身婢女蓮翹。她走近了笑著問：“阿圓姑娘，你怎麼還不進去？公主方才醒就問你來了沒。”
阿圓站起身，拍了拍裙子上的灰：“我這就去，勞煩姐姐通傳一聲，就說……我帶了點小東西給她。”
蓮翹眨眨眼：“喲，還送禮呢？公主可從沒讓人這麼費過心。”
阿圓抿嘴一笑，沒接話，只把竹簡往袖子裡藏了藏，跟著她往正殿走。
公主己經梳洗完畢，穿著件藕荷色的衫子，頭髮鬆鬆挽了個髻，正坐在窗邊啃一口蒸糕。看見阿圓進來，立馬把糕點撂下，拍著手迎上來：“你可算來了！我夢裡都在唸那些字呢！‘友’字我會寫了，你瞧——”她說著就要拉阿圓去看案上的紙。
阿圓沒動，反而退了半步，整了整衣襟，然後雙手捧出那塊竹簡，舉到胸前：“公主，這個給你。”
公主愣住，眼睛一下子睜大：“這是啥？”
“我刻的。”阿圓聲音不高，但一字一句清楚，“上面寫著幾句話，是我心裡想的。”
公主接過，低頭看。陽光正好落在竹面上，字跡清晰，一筆一劃都工整有力。她一個字一個字地念：“願你日日歡喜，夜夜安眠。風吹不擾，燈長明。”
唸完一遍，她沒說話，又從頭唸了一遍。
蓮翹站在旁邊，也湊近看了一眼，小聲說：“這字……真好看。”
公主抬起頭，眼圈有點紅：“你什麼時候刻的？”
“今早。”阿圓說，“我想著你說要把高興的事存心裡，我就想，不如把它留下來，你想看的時候就能看到。”
公主忽然往前一撲，整個人撞進阿圓懷裡，胳膊緊緊摟住她的腰：“這是我收到最好的東西！比金鐲子還好！比珍珠簪子還好！”
阿圓被她撞得後退半步，連忙扶住她肩膀：“哎喲，輕點，別摔著。”
“我不撒手！”公主仰著臉，鼻尖都皺起來了，“我要把它掛在我床頭！誰都不準拿下來！”
說著她轉身衝蓮翹喊：“快！拿根紅絲絛來！要最結實的那種！”
蓮翹應聲跑了出去，不多會兒就捧了條新搓的紅繩回來。公主親手把竹簡繫上，踮腳掛在床前的雕花鉤子上，還左右看了看，調整位置，確保從床上一睜眼就能瞧見。
“好了！”她拍拍手，轉過身來拉著阿圓的手，“以後你每天都要來，咱們接著學字，接著講笑話，還要一起吃飯！我讓我父皇說，把你留在宮裡當差！”
阿圓搖頭：“不行的，我得回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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