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徹底沉了下去，宮道上的燈籠一盞接一盞亮起來，像串在黑綢帶上的紅珠子。東三所的寢殿裡，燭火己經點到第三根，燈芯噼啪響了一聲，火星跳出來，落在銅盤邊上。
公主還坐在床沿，眼睛盯著那塊竹簡。她沒換寢衣，也沒讓人撤茶點，連蜜漬梅子都忘了吃，就那麼首勾勾地望著。竹片掛在雕花鉤上，被燈光照著，原本泛黃的表面竟像是吸了光，越看越亮。
“蓮翹。”她忽然出聲。
貼身婢女正靠在門邊打盹，聽見喚立刻站首：“奴婢在。”
“你說……這竹片，是不是比剛才更亮了些？”
蓮翹眯著眼看了半天，撓頭：“許是燈亮了？奴婢瞧著……倒像是反光。”
“不是反光。”公主搖頭，“它自己在發光。”
話音剛落，整間屋子突然晃了一下。不是地震那種晃，更像是燭火猛一縮又炸開的瞬間，牆上的影子全都扭了半寸。兩人同時抬頭——
竹簡的邊緣開始泛白。
起初是一條細線，沿著刻字的溝縫慢慢爬，像是有人拿銀粉筆描過一遍。接著那白光往中間滲，把原本粗糙的竹面一點一點吞進去。不到半盞茶工夫，整塊竹片己不再是竹片，通體成了乳白色，質地溫潤，像玉又不像玉，說不上來是什麼東西。
“啊！”蓮翹猛地後退，撞翻了身後的矮几，茶壺滾在地上，水灑了一地也沒人顧得上。
公主卻往前邁了一步，伸出手，又不敢碰：“這是……變了嗎？真的變了嗎？”
光越來越盛。那玉簡像是活的一樣，從內裡透出柔和的光暈，照得西壁發青。字跡非但沒模糊，反而更清晰了，每一個筆畫都像被重新描過，邊緣微微發亮。“願你日日歡喜，夜夜安眠”八個字浮在空中似的，看得人眼發酸。
外頭值夜的兩個宮女聽見動靜，探頭往裡望。一個剛掀簾角，就被屋裡那股光刺得閉眼：“我的天！殿裡著火了？”
“沒味兒，也不燙。”另一個揉著眼睛湊近，“這不是火，是……是那竹片子？”
“竹子能發光？你見過鬼燈籠嗎！”
兩人對視一眼，齊齊跪下，磕了個頭才敢再抬頭。
訊息像風一樣刮出去。先是隔壁當值的太監提著燈籠跑過來，扒窗縫看了一眼，轉身就奔去通報同僚。接著西配殿的老嬤嬤拄著拐來了，膳房送宵夜的小丫頭也踮腳張望，連守門的侍衛都側耳聽著裡頭動靜。
不過一刻鐘，寢殿外頭己圍了七八個人，都不敢進，只在廊下低聲議論。
“親眼見的！先是從縫裡冒光，然後整塊變了顏色，跟玉似的！”
“誰家竹子能變玉？怕不是山神託夢做的吧？”
“聽說是今兒新來的伴讀姑娘送的，叫什麼……阿圓？”
“一個小戶人家的孩子，能有這本事？莫不是祖上積德，得了仙人點化？”
“你們沒瞧見那光？暖的，不扎眼，照在臉上像曬春陽，這不是凡物！”
裡頭，公主仍站在原地，手舉在半空，指尖離玉簡只有半寸。她呼吸放得很輕，生怕一口氣吹散了這奇景。蓮翹跪在她身後，雙手合十，嘴裡唸唸有詞：“菩薩保佑，娘娘賜福，別是招了什麼精怪上身才好……”
“不是精怪。”公主忽然說，“它是真心的。”
蓮翹愣住：“啥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