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矇矇亮,宮道上的露水還沒散,阿圓就踩著溼泥進了宮門。她今兒特意早起,辮子扎得比往日緊了些,衣服也換了件沒補丁的——其實還是改小的舊衣,但洗得乾淨,袖口磨出毛邊的地方還拿針線鎖了邊。
娘昨夜睡下前塞給她一塊烤得幹實的雜糧餅,說:“餓了就嚼兩口。”這會兒餅就在袖袋裡揣著,硬邦邦地貼著手臂,走一步晃一下。
她腳步輕快,心裡頭像揣了只剛孵出來的小雀兒,撲稜撲稜跳。昨兒回家時那句“今天過得真好”不是白說的。公主喜歡那竹簡嗎?燈下看得清字嗎?會不會嫌刻得歪?她一路盤算,連守門侍衛瞥她一眼都沒覺出冷臉。
東三所的門開著條縫,蓮翹正蹲在簷下打盹,聽見腳步聲猛地抬頭,一見是她,眼睛都亮了:“可算來了!公主天不亮就起身,茶也不喝,飯也不吃,就站在窗下等你。”
話音未落,簾子掀開,公主出來了。
她沒穿朝服,也沒梳正式髮髻,只一身家常淺青衫子,頭髮用一根玉釵鬆鬆挽著。可她手裡捧著的東西,讓阿圓一下子站住了腳。
是那塊竹簡。
不對,己經不是竹簡了。
它通體泛著溫潤的光,像晨霧裡的月牙,又像春水初生時照著的雲影。原本粗糙的竹面如今平滑如脂,八個字清清楚楚:“願你日日歡喜,夜夜安眠”,筆畫邊緣微微泛銀,像是誰拿細粉描過一遍。
公主一步步走到她跟前,沒說話,雙手高高舉起玉簡,然後,深深一拜。
“弟子恭請先生授業。”
阿圓腦子“嗡”地一聲,往後退了半步,手一抖,袖袋裡的乾糧“啪嗒”掉在地上。
她張嘴想攔,又不知道該說什麼。她是來教識字的,不是來當先生的。她才十歲,連自己名字都差點寫錯,哪能當皇女的師?
“別躲。”公主抬起頭,眼神認真得不像個孩子,“我昨夜沒睡,就想了一件事——能用真心換來寶貝的,不是神仙,就是聖人。你沒求我賞你,也沒拿它換金銀,就為讓我高興。這樣的人,不叫先生,還能叫什麼?”
她說完,上前一步,拉住阿圓的手。那隻手小小軟軟的,卻帶著一股勁兒,攥得阿圓動不了。
“我不問你是從哪兒來的,也不管你以後要去哪兒。我只知道,你肯教我認字,肯送我這麼好的東西,你就配這個稱呼。”她頓了頓,聲音低了些,“我想跟你學,不只是寫字,還有你怎麼想事情,怎麼把日子過得亮堂。”
阿圓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指頭粗,指甲短,虎口有繭,是逃荒時撿柴火磨出來的。這雙手洗過破碗、挖過野菜、扶過病倒的娘,從來沒被人這麼鄭重地握過。
她喉嚨有點發緊。
“我不是……多厲害的人。”她聲音不大,帶著點結巴,“我就知道,字能記住話,話能傳心意。你要是願意聽,我就接著講。”
“那你就是我的師。”公主不鬆手,反而更用力捏了她一下,“從今兒起,我不叫你阿圓姐姐,也不叫伴讀,我就叫你‘先生’。你要是不答應,我就一首站著不吃飯。”
蓮翹在旁邊聽得眼圈都紅了,趕緊低頭抹一把,心想:這小姑娘昨兒送來的是竹片,今兒收下的可是命根子啊。
阿圓終於點了頭。
輕輕一點,像風吹樹葉那樣輕,可落在兩人心裡,重得像壓了塊石碑。
公主笑了,轉身從案上取來一方錦帕,親手把玉簡包好,放在書案最顯眼的位置,正對著坐席。她又親自搬了張矮凳過來,擺在自己下手邊,拍了拍:“先生請坐。”
“不不不!”阿圓連忙擺手,“我站著就行,坐著不合適。”
“你說不合適就不合適?”公主揚眉,“先生若不坐下,學生也不敢坐。咱們就這麼耗著吧,看誰先餓暈。”
蓮翹憋著笑,趕緊去端茶水點心。阿圓沒法子,只好在邊上坐下,屁股只敢挨半邊,背挺得筆首,像根剛插進土裡的筷子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