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圓走出東三所的時候，日頭正高，照得青石板路泛白。她沒走快，也沒回頭，只是把袖袋裡的乾糧餅又往裡塞了塞，生怕它掉出來。那支銀簪還別在髮辮上，涼絲絲地貼著頭皮，每走一步都輕輕磕一下。
她剛拐過迴廊，就聽見兩個小宮女躲在桂樹後頭說話。
“你聽說了嗎？公主昨兒半夜沒睡，就守著那玉簡看光！”
“誰說不是呢，蓮翹親口講的，說是從竹片裡透出來的，像月光化成了水，在牆上流了一整夜。”
“哎喲，那不就是神仙顯靈？”
“可不就是！平民丫頭進宮才幾天，就能讓公主行拜師禮，連御醫都說沒見過這種事——凡物變寶，全憑心意，這不是神童是什麼？”
阿圓腳步頓了頓，沒停下，也沒應聲。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指甲縫裡還有昨日寫字時沾的墨灰，虎口處磨出的老繭蹭著褲縫，粗糙得很。神童？她心裡嘀咕了一句，我連米都沒吃飽過幾頓。
可這話越傳越響。
走到茶水房外，幾個嬤嬤正抬著熱水桶往偏殿送，一邊走一邊聊。
“今早掌事太監念報文，寫的是‘東三所現祥瑞，誠感天地’，你說多大的臉面！”
“可不是嘛，連皇后娘娘的貼身婢女都來打聽，問那小姑娘是哪家的女兒，有沒有婚配。”
“婚配個頭啊，你當她是來選駙馬的？人家教的是‘神書’！聽說明兒還要講《千字文》下半本，連老學士都想偷偷溜進來聽兩句。”
阿圓聽得耳朵發熱，加快腳步往前走。她不是沒被人議論過，逃荒路上，誰見了母女倆衣裳破、臉色黃，不背地裡說兩句“這娘倆活不過冬”？可那時候是嫌棄，現在……怎麼聽著倒像是把她供起來了？
她路過繡坊時，聽見裡頭針線婆子們也在說。
“我親眼見的，那竹簡原本糙得很，邊角都裂了，結果一晚上，通體變玉，字還泛銀光！”
“你說奇不奇，偏偏是她刻的，別人送去的禮物，連賞都不賞。”
“要我說，這就是天命。能用真心換來寶貝的，不是聖人，就是帶仙骨的。”
“阿圓這名字起得好哇，‘圓’是圓滿，註定要補全這一局呢。”
阿圓抿了抿嘴，沒笑也沒惱。她知道她們說得熱鬧，可她說的那些字，真不是什麼神書。她只是把現代小學老師教的那一套搬過來——畫太陽認“日”，畫水流認“河”，講“寒來暑往”時，說的是夜裡抱著娘取暖的事。這些話，哪一句不是實打實的？
可人一旦被捧高了，你說什麼都像藏著玄機。
午後日影偏西，阿圓繞到庭院小徑上，準備去西側廂房等公主午歇醒來。這條路平日冷清，今日卻站了不少人。
一個端點心的小廚娘看見她，手一抖，托盤“哐當”砸在地上，桂花酥撒了一地。她慌忙跪下收拾，頭都不敢抬，嘴裡還唸叨：“神童走過的路，不能髒……不能髒……”邊說邊拿袖子擦地磚。
阿圓想說句“沒事”，可那姑娘哆嗦得更厲害，差點把點心盒扣自己頭上。
她只好繞開，走得更輕了些。
另一頭，老醫官拄著柺杖站在廊下，見她經過，對身旁徒弟低聲說：“此女眼神清明，不貪不懼，言語樸素卻首指本心。能以誠化物，非術也，是道。若生在士族，國子監山長都該親自迎她入門。”
徒弟點頭如搗蒜：“難怪公主肯行大禮，這哪是伴讀，分明是來點化的。”
阿圓聽得腦門發緊，腳下步子更快了。她不是來點話的，她就是來教幾個字，換一頓飯，順便讓娘少操點心。可現在倒好，連走路都得小心翼翼，怕踩了誰的敬畏，碰了誰的信仰。
她索性低頭前行，只盯著腳前那一小片地。磚縫裡有螞蟻爬過，她數著它們搬家，心裡默唸：今天要講“秋收冬藏”。得先畫個糧倉，再畫個雪人，不然公主可能聽不懂什麼叫“藏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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