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光還在鍋底燒著，藥湯咕嘟咕嘟翻滾，金霧一圈圈往上飄，在晨光裡晃出七彩的影子。林招娣站在爐前，手裡的木勺沒停，額頭的汗順著脖子往下淌，溼了粗布衣領。她沒空擦，只把勺柄往袖口蹭了兩下，繼續攪。
巷口己經站不住人了。
昨夜那一跪，像是打開了閘門，訊息跟風似的刮過整座城。天剛亮，東巷口就擠滿了人，有抱著孩子的婦人，有拄拐的老頭，還有揹著竹簍從城外趕來的莊戶漢。一個個眼巴巴地盯著那口泛著金光的爐子，嘴裡唸叨著“仙娘”“活菩薩”，聲音越聚越大。
阿圓踮著腳清點粗瓷碗，數到一半自己都傻了：“娘！咱們帶來的碗不夠分了！”
林招娣抬眼一掃，心裡也咯噔一下。原本只備了二十來只碗週轉，現在光排在前頭等著領藥的就有上百人，後頭還不斷有人湧進來，連隔壁街賣豆腐的都撂下攤子跑來了。
她把木勺往鍋邊一靠，往前走了兩步，嗓門提起來：“老弱病幼往前靠！青壯年往後退！不準推搡，誰鬧事不給藥！”
聲音不大，但壓得住場。人群愣了一下，自動裂開一條道，幾個抱著高燒娃的婦人趕緊往前挪。
阿圓立刻會意，從竹簍裡摸出一堆小木片，拿炭條匆匆寫上數字，十片一組遞出去：“一號到十號先領，領完再排下一輪！重複領的，往後站三天！”
有個漢子想插隊，被旁邊一個剛退燒的老頭一把拽住：“你瞎啊？沒聽人家說規矩？我孫子昨兒喝了藥醒過來的，人家救你命你還搗亂？”
那漢子臉一紅，訕訕地退了回去。
林招娣看了眼這情形，心裡略松半口氣。她不怕人多，就怕亂。只要還能管住秩序，藥爐就不至於熄火。
可等她回身掀開藥材包袱時，眉頭一下子擰緊了。
只剩三包乾藥了。
金銀花、連翹、板藍根，早前攢下的存貨，昨夜熬了三鍋，今早又熬兩鍋，眼下這點，勉強夠再煮一鍋半。她蹲下身，手指捻了捻藥渣，心裡飛快盤算：減量？兌水？可藥效一降，輕症還好說，重病的孩子未必扛得住。
正想著，巷子外頭又一陣騷動。
一群衣衫破爛的人跌跌撞撞衝進來，背上揹著人，懷裡抱著娃，臉上全是風沙和淚痕。領頭的是個中年漢子，嗓子啞得像破鑼：“聽說……聽說這兒有金爐熬藥能救命？我婆娘燒了一天一夜，快不行了！求您給一碗吧！”
他話音一落，身後十幾個流民全跪下了，有男有女，有老有小，齊刷刷一片。
“求仙娘救命！”
“孩子才三歲，還沒斷奶……”
“我們走了五天，就為喝一口藥……”
林招娣看著這群人，心口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。他們腳上的草鞋磨穿了，露出凍裂的腳趾，孩子裹在破棉絮裡，小臉通紅，呼吸急促。這不是城裡百姓，是真正從外頭逃命奔來的，一路餓著病著，硬是憑著一口氣撐到了這兒。
她咬了咬牙，轉身舀起半碗剛熬好的藥，遞給那漢子：“先喂一口，看能不能嚥下去。”
漢子哆嗦著手接過，轉身就往婆娘嘴裡灌。女人牙關緊咬，他用手指撬開，一點點喂進去。過了約莫一盞茶工夫，女人喉嚨動了動，發出一聲悶哼，額頭上開始冒汗。
“出汗了！出汗了！”漢子猛地抬頭，眼淚首接砸在地上，“活了！她活了！”
這一聲炸開，流民群中爆發出哭喊，有人跪地磕頭，有人抱頭痛哭。阿圓鼻子一酸，趕緊低頭去舀藥，可手抖了一下，碗差點掉地上。
林招娣走過去，輕輕拍了她一下肩，沒說話，只是把最後一包乾藥倒進鍋裡。火苗“轟”地騰起，映得她滿臉通紅。
她站在爐前，聲音沉下來：“我再說一遍，我不是神仙，藥是凡藥，爐是祖傳。你們叫我仙娘，我受不起。我能熬藥，但熬不出藥材來。今天這鍋藥，是最後一批。明天有沒有，我不知道。柴快沒了，藥也沒了。你們真信我，就別光跪著——誰家有藥材，送來；誰家有乾柴，搬來；誰認得草藥，帶我去挖。不然，光靠這一口爐子，救不了這麼多人。”
人群靜了一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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