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光在灶膛裡跳了兩下,終於撐不住,縮成一星暗紅。林招娣盯著那點將熄未熄的火苗,手裡的木勺還懸在藥鍋上方,沒放下去。她肩膀酸得抬不動了,可還是站著,像根插在地上的樁子。
阿圓靠在牆角,腦袋一點一點,差點栽進柴堆裡。她手裡還攥著那疊寫好數字的木片,指節發白。巷子角落裡躺著七八個孩子,呼吸比昨夜勻了些,有個小娃子哼了一聲,翻了個身,裹緊破棉絮。
林招娣低頭看鍋——藥湯快見底了。最後那包乾藥倒進去時火勢猛躥了一下,現在只剩藥渣沉在鍋底,浮著一層油亮的沫子。她伸手摸了摸爐壁,溫的,不燙。金光也淡了,像被灰蓋住的炭,還喘著氣,但快沒了。
她心裡算著:這一鍋分完,明天怎麼辦?
柴,還能湊點;人也答應去挖草藥,可野連翹、車前草,哪是立馬能採回來的?薄荷葉更救不了急。
她不是神仙,藥也不是仙水,熬一鍋少一鍋。
她抬頭看天,日頭偏西,風颳起來,帶著土腥味。再過兩個時辰,就得黑透。
正想著,巷口一陣馬蹄聲砸過來,又急又重,踩得碎石亂蹦。人群自動裂開一條道,一匹棗紅馬衝到藥爐前猛地勒停,馬鼻噴著白氣,鞍上坐著個穿青袍的官差,腰間掛著銅牌,臉繃得像鐵板。
他翻身下馬,靴子剛落地就扯開嗓子:“奉天承運,皇帝詔曰——仙娘林氏聽旨!”
林招娣手一抖,木勺“當”地掉進鍋裡。
西周一下子靜了。連咳嗽聲都停了。抱著孩子的婦人僵在原地,拄拐的老頭抬頭望著,嘴半張著。阿圓猛地驚醒,揉了揉眼,看清來人後一把抓住林招娣的袖子。
那官差展開黃絹,聲音又高又硬:“太子昨夜發熱,今晨昏迷不醒,太醫束手無策。聞東巷有金爐仙娘,能以凡藥起死回生,特召林氏即刻入宮,救治儲君!若延誤時刻,或救治不成,按律問罪,滿門牽連!欽此!”
林招娣沒動。
她站在那兒,粗布短打沾著藥漬和灰,臉上曬斑混著汗泥,頭髮散了一縷在額前。她盯著那張黃絹,像是在看一塊燒紅的鐵。
官差把聖旨往前一遞:“接旨!”
林招娣這才動了。她彎腰從鍋裡撈出木勺,輕輕放在鍋邊,抹了把額頭的汗,走過去接過聖旨。紙挺硬,邊緣壓得齊整,她捏在手裡,像捏著一塊冰。
“太子……真是染疫了?”她問,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。
“千真萬確。”官差冷著臉,“昨夜三更開始發熱,太醫院十幾位老郎中輪番診治,退熱湯灌了五碗,銀針紮了七次,全沒用。今早睜不開眼,脈象微弱,御醫跪了一地,沒人敢開口。”
林招娣喉嚨動了動。她不是大夫,可也知道,發熱不退、神志不清,這是疫症最兇險的時候。她在巷子裡熬藥這些天,見過太多這樣的孩子——一開始只是咳,接著燒,再後來就不睜眼了。能扛過去的,十中一二。
她回頭看了一眼藥爐。鍋裡最後一絲熱氣正往上飄,淡得幾乎看不見。角落裡那個原本抽筋的小男孩,此刻正抓著他孃的手指,嘴裡含糊叫著“娘”。
她又看向阿圓。女兒臉色發白,嘴唇乾裂,眼睛卻亮得嚇人,死死盯著她,手還抓著她的袖子沒松。
“娘……”阿圓聲音極輕,像怕驚著什麼,“我們去嗎?”
林招娣沒答。
她知道不去的後果。
抗旨,殺頭。滿門牽連——雖然她沒門也沒滿家,可阿圓在這兒,趙三他們也在附近。朝廷一句話,就能讓這巷子血流成河。
可要是去了呢?
這藥爐怎麼辦?明天那些答應挖藥的人趕回來,發現爐子涼了,人走了,會不會覺得被拋棄了?那些剛退燒的孩子,萬一反覆了,喝不上藥,怎麼辦?
她咬住後槽牙,腮幫子鼓起來。腦子裡亂糟糟的,像被風吹散的柴火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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