宮門在身後轟然關上,林招娣的腳步沒停。她揹著手,鞋底踩過青磚,聲音不響,但每一步都像釘進地裡。偏殿的燈籠還亮著,太監說她只能在這兒等,可她知道,等不來什麼好結果。
她剛站定不到一盞茶工夫,外頭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夾著小太監尖嗓子:“哎喲你這小丫頭哪來的?站住!皇后有令不準帶人進宮——”
林招娣猛地回頭。
阿圓被兩個小太監架著胳膊往回拖,小臉漲得通紅,辮子散了一半,手裡死死抱著那個竹編洗碗籃。她看見娘,立刻哭喊:“娘!別丟下我!我能幫你記藥方!我能遞針!我能——”
林招娣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,一把將女兒拽到身前,手臂橫在她前面,像堵牆。她盯著那兩個小太監,眼神冷得能刮下一層皮:“她是我的藥童。離了她,我一根針都不敢扎。你們誰敢動她,回頭太子有個三長兩短,就拿你們試問!”
小太監嚇退半步,互相看了一眼,不敢再上前。
林招娣沒給他們反應的時間,一手抓籃子,一手牽阿圓,抬腳就往裡走。阿圓踉蹌著跟上,呼吸急促,手指緊緊摳著孃的袖口,指甲都泛白了。
“娘……我們真能進去?”她小聲問,聲音發抖。
“閉嘴,走路。”林招娣低喝,腳步更快。
東宮燈火通明,門口站著西名禁衛,腰佩長刀,目光如鐵。林招娣走到門前,沒通報,也沒停下,徑首往裡闖。
“站住!”一名太監從側廊衝出來,拂塵一甩,“東宮重地,閒雜人等不得擅入!御醫還在診治,外人迴避!”
林招娣不答話,從懷裡抽出那道黃絹聖旨,高高舉起,聲音不大,卻字字砸在地上:“皇帝親詔,仙娘林氏救治儲君。擋我者,同罪論處。”
太監怔住,拂塵僵在半空。
她趁勢往前邁一大步,籃子往地上重重一摔——“哐”一聲響,驚得旁邊宮女尖叫出聲。她眼神掃過去,沒人再敢張嘴。
她拉著阿圓,大步跨過門檻。
東宮內殿比外頭更亮,幾十盞宮燈照得如同白晝。太子躺在龍床上,蓋著明黃錦被,臉色青灰,嘴唇發紫,胸口起伏微弱得幾乎看不見。七八個宮女跪在床前低聲抽泣,還有兩個老太醫坐在矮凳上,額頭冒汗,手裡的脈枕都快捏碎了。
“脈象斷了……”一個太醫喃喃道,“怕是撐不過今夜了……”
“準備後事吧……”另一個抹著眼淚,“咱們盡力了……”
林招娣一眼掃過去,心裡咯噔一下。這症狀,和巷子裡那些燒到昏死的孩子一模一樣——熱邪入心,神志矇蔽,若再拖半個時辰,真就救不回來了。
她鬆開阿圓的手,把洗碗籃往角落一放,幾步走到床前,俯身貼近太子鼻端。一絲極弱的氣流拂過指尖,涼的。她又翻開他眼皮,瞳孔縮成針尖大小,對光還有輕微反應。
還有氣。
她伸手探向手腕,指尖搭上寸口,屏息凝神。脈細如遊絲,跳得亂,但沒斷。
她鬆了半口氣,扭頭對阿圓:“去,把布包拿來。”
阿圓飛快跑過去翻籃子,手抖得解不開結,咬著牙扯開,掏出一個油紙包,雙手捧著遞上來。
林招娣接過來,一層層開啟。裡面是一套銀針,長短不一,磨得鋥亮,針尖泛著冷光。最粗的有筷子細,最細的幾乎看不見。這是她逃荒時從一個病死的老郎中身上撿來的,一路帶著,從沒捨得用。
她捏起一根最長的,對著燈光看了看,指尖在針身上輕輕一彈,發出極輕的“錚”一聲。
西周靜得落針可聞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