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躺在龍床上，呼吸比先前深了些。林招娣靠著椅子緩了半刻，腿還是軟的，手心一層冷汗，指尖微微發麻。她沒敢坐太久，咬牙撐著站起來，走到角落把洗碗籃拖過來。阿圓立刻跟上，眼睛都不敢眨一下。
“娘，還要用藥？”她小聲問，聲音有點啞。
林招娣沒答，從籃子夾層裡摸出個陶罐，封口用蠟泥糊得嚴實。這是她進宮前一晚熬出來的藥引子，加了三味主藥，混成膏狀，專克熱邪入心。她拔開塞子聞了聞，氣味沖鼻，略帶苦腥，心裡踏實了些。
“去，把爐子搬來。”她說。
阿圓愣了下：“哪個爐子？”
“偏殿那個溫藥的小金爐，銅底鐵身，我進來時瞧見了。”林招娣一邊說一邊往門口走，“你力氣小，我扶著，咱倆一塊挪。”
母女倆摸黑進了側間。那金爐不大，一人高，西腳穩當，原本是太監們給湯藥保溫用的。林招娣伸手拍了拍爐壁，炭灰還沒涼透，說明不久前還有人動過。她點頭：“正好，省火種。”
兩人一前一後架住爐身，用力往外拖。地板滑，鞋底打滑，阿圓差點跪下去，膝蓋磕在青磚上“咚”一聲。她沒吭聲，爬起來繼續推。林招娣看在眼裡，嘴上不說，心裡揪了一下。
爐子總算挪到床邊。林招娣蹲下扒開爐膛，裡面還剩點炭渣。她從籃子裡翻出火摺子，吹了幾口氣，火星子跳起來，慢慢燃了。又撕了張油紙墊著，把陶罐裡的藥膏捏成小團扔進去。藥遇熱“滋”地一聲響，冒出一股淡青色的煙，不嗆人，反倒有股淡淡的草木香。
“守著火，別滅。”林招娣對阿圓說，“炭少了就加，藥沒了叫我。”
阿圓點頭，搬了個蒲團坐在爐前，兩手抱著膝蓋，眼睛盯著爐口騰起的霧氣。那煙一圈圈往上飄，在宮燈底下泛著微光，像是蒙了層薄紗。屋子裡漸漸暖了起來，不像剛才那麼陰沉。
林招娣回床邊坐下，伸手探太子脈。還是細，但比剛扎完針那會兒穩了些。她解開他衣領，發現脖頸兩側有些許潮紅——這是熱毒外排的徵兆，不算壞。她鬆了口氣，順手把銀針包放在手邊，萬一有變，隨時能再上針。
第一夜就這麼過去了。
中間她睡了兩次，一次是天快亮時實在撐不住，歪在椅背上眯了不到半柱香；另一次是午後，太陽照進窗欞，屋裡暖洋洋的，眼皮重得抬不起來。每次都是阿圓輕輕拍她肩膀把她叫醒。
“娘，換你了。”孩子說。
林招娣嗯了一聲，抹把臉，重新坐首。
第二日傍晚，太子嘴唇不再是紫的，轉成了淡粉色。林招娣拿溼布給他擦臉時，發現他鼻翼輕輕扇動了一下，像是聞到了藥味。她心頭一跳，趕緊去摸額頭——不燙了！退燒了！
她沒說話，只是把手收回袖子裡，悄悄擦了擦掌心的汗。
阿圓看見了，低聲問：“好了？”
“還沒醒，但命保住了大半。”林招娣終於露出一點笑模樣，“等他能自己咽口水，就算真穩了。”
夜裡風大了些，窗外樹枝颳著牆，沙沙響。爐火忽明忽暗，林招娣怕炭不夠，親自去偏殿抱了一筐回來。她一邊添火一邊數著藥材還剩幾塊，心裡盤算還能撐幾天。阿圓靠在床沿打盹，腦袋一點一點的，像只困極的小雞崽。
林招娣過去替她把外衣披上：“睡一會兒，子時我叫你。”
阿圓搖頭：“我不困。”
“騙鬼呢。”林招娣哼了聲，“你眼圈都黑到耳朵根了。”
阿圓咧嘴笑了笑，到底沒撐住，歪著身子睡了過去。林招娣看著女兒蜷成一團的樣子，胸口悶悶的。她想抱她去榻上睡，又怕離得太遠聽不見動靜，只好由她去了。
第三天中午，太子手指頭突然抽了一下。林招娣正在喂爐子加藥，聽見動靜立馬衝過去，一把抓住他手腕。脈搏雖然弱，但跳得有勁了，節律也清楚。她低頭看他喉嚨，吞嚥反射有了，就是還沒力氣咽。
“要醒了。”她喃喃道，“再撐一撐。”
下午雨來了，噼裡啪啦砸在屋簷上。一陣風從窗縫鑽進來，吹得燈焰亂晃，爐火也跟著抖。林招娣急忙起身關窗，可外面風雨太大，窗扇剛合攏就被吹開。她乾脆站在風口，拿身體頂著，另一隻手往爐裡塞最後半包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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