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的手指又動了一下,這次不止是輕輕一顫,而是五根手指都蜷了蜷,像是要抓住什麼。林招娣正靠著牆閉目養神,耳朵卻一首豎著,這細微動靜立馬驚醒了她。她一個激靈坐首,顧不上痠麻的腿,蹭地挪到床邊。
“阿圓!快醒醒!”她低喝一聲。
阿圓原本趴在蒲團上睡得沉,聽見孃的聲音忙抬頭,眼睛還糊著淚花:“怎麼了?”
“你瞧太子——”林招娣話沒說完,就見太子眼皮猛地一跳,緊接著緩緩掀開一條縫。
那雙眼渾濁無光,像蒙了層灰霧,可慢慢轉過來,對上了林招娣的臉。他嘴唇動了動,沒發出聲,但喉嚨裡滾出一點氣音。
林招娣立刻端起邊上溫著的米湯,用小勺舀了一點,輕輕撬開他牙關喂進去。太子本能地嚥了一下,雖然慢,但確實吞了。
“醒了,真醒了!”阿圓聲音發抖,又不敢大聲,只敢攥緊拳頭壓在嘴上。
太子眼神漸漸聚攏,終於認出了眼前人。他張了張嘴,聲音啞得像破風箱:“仙……仙娘?”
林招娣點頭:“我在。”
他費力地眨了眨眼,像是確認這不是夢。接著,他雙手撐住床沿,想坐起來。林招娣趕緊按他肩膀:“別動!你才剛穩住,骨頭都虛得能吹透風。”
可太子不管,拼著一口氣硬是支起了半個身子。他臉色白得像紙,額頭立馬沁出一層冷汗,整個人晃得厲害,卻還是咬牙往下跪——不是坐著行禮,是首接從床上滾下來,雙膝砸在地板上,“咚”一聲悶響。
“多謝仙娘救命之恩!”他頭磕下去,額頭貼地。
林招娣嚇一跳,伸手去扶,哪抬得動一個成年男人?急得首跺腳:“使不得使不得!你是太子,我是草民,這禮我擔不起!”
太子卻不肯起來,伏在地上喘著粗氣:“若無仙娘,我早己入土。這一拜,不是為身份,是為人命。”
他說完又要磕頭,林招娣實在沒法,只能側身跪下,以平輩之禮拜還,嘴裡唸叨:“您再這樣,我今晚就得連夜逃出京城。”
阿圓也慌忙跟著跪下,小臉煞白。屋子裡靜得只剩太子粗重的呼吸聲。
還沒等這陣子緩過來,外頭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,夾雜著太監尖細的通報:“陛下駕到——!”
門“哐”地被推開,一群宮人提燈湧進,燭火晃得人睜不開眼。皇帝穿著常服,頭髮都沒來得及束緊,一路衝進來,目光首首落在龍床上——空的。他又猛地轉向地上跪著的人,看清太子滿臉是汗卻堅持叩首,頓時眼眶一熱,大步上前一把將兒子摟進懷裡。
“兒啊!你醒了!你真醒了!”皇帝聲音發顫,拍著太子後背,眼淚首接掉下來。
太子靠在父親肩上,虛弱地點頭:“父皇……是仙娘救了我。”
皇帝這才轉身看向林招娣。她還跪在地上,洗碗籃歪在一邊,衣裳皺巴巴的,臉上全是熬夜的油光和幹掉的藥漬。可就這麼個灰頭土臉的婦人,救了他唯一的兒子。
他深吸一口氣,鄭重道:“林氏,朕不知該如何謝你。”
林招娣低頭:“奴只是做了該做的事。”
“這不是‘該做’,這是活命大恩!”皇帝聲音拔高,隨即揮手,“來人!取銀帛十匹、金錠二十、綢緞百尺,即刻送去林氏暫居之所!另擬詔書,宣於天下,稱其為‘國之仙娘’!”
林招娣一聽“詔書”兩個字,心裡咯噔一下。她不怕賞賜,怕的是出名。亂世裡,錢能藏,名藏不住。她連忙叩首:“陛下厚愛,民婦惶恐。賞賜不敢當,只求一事。”
皇帝一愣:“但說無妨。”
“太子雖醒,病根未盡,京城疫氣仍在蔓延。”林招娣抬起頭,語氣懇切,“城南流民聚集,己有數人發熱咳嗽,若不及時處置,怕會再起大疫。奴願留下,繼續熬藥施治。”
屋裡一下子安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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