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矇矇亮，東宮藥爐的炭火還沒熄透，林招娣正蹲在爐邊扒拉灰燼，打算添藥再煎。阿圓靠在牆角打盹，手裡還攥著那塊刻字木片，眉頭微微皺著，像是夢裡也在記時辰。突然，一隊宮人腳步整齊地踏進殿來，領頭的太監捧著明黃聖旨，嗓門尖細：“太后有請——仙娘林氏，即刻赴慈安宮覲見！”
林招娣手一頓，抬頭看去，光線刺得她眯了眼。她沒動，先回頭瞥了眼床上的太子——人還睡著，呼吸勻實，額頭上沒再冒虛汗。她這才慢慢站起身，拍了拍膝蓋上的灰，問：“太子昨夜可安穩？”
“回仙娘，殿下整夜安睡，太醫剛看過，說脈象穩得很。”宮人答得恭敬。
她點點頭，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粗布短打，袖口磨出了毛邊，褲腳沾著灶灰，臉上也幹一塊溼一塊，全是藥汁和汗水混出來的泥道子。她咧了咧嘴，自言自語：“我這一身逃荒氣，怕是要衝撞鳳駕了。”
話是這麼說，腳下卻沒停。她順手抄起牆角的洗碗籃背好，這是她的習慣，哪怕裡頭空空如也，只要揹著，心裡就踏實。阿圓揉著眼睛醒來，見娘要走，趕緊爬起來跟上。
“你也去不了。”林招娣攔住她，“在這守著爐子，炭快盡了就加兩塊，別讓藥涼了。”
阿圓點頭，把木片塞進懷裡，小聲問：“娘，太后找你，是不是要賞你？”
“賞不賞不打緊。”林招娣摸了摸女兒腦袋，“要緊的是藥不能斷。”
她說完轉身就走，腳步利索，背影挺首。宮人引路，穿廊過殿，雕樑畫棟看得她眼花，金磚鋪地亮得能照出人影。她低頭看看自己的破布鞋，嘖了一聲：“踩這麼亮的地，我還真怕留下腳印。”
一路到了慈安宮，宮門大開，香菸嫋嫋。太監通報一聲，便讓她獨自入內。阿圓被留在外頭偏廊，由個小宮女陪著坐下，仍不自覺地掏出木片，在背面劃了一道——“母親入見，辰時三刻”。
殿內靜得出奇。太后坐在鳳椅上，一身素金鳳袍，髮髻齊整，雖年歲己高，眼神卻清亮。她一見林招娣進來，竟親自從座上起身，幾步迎上前，一把抓住她的手。
“我的恩人啊！”太后聲音發顫，“若無你，哀家連孫子都保不住。”
林招娣嚇一跳，連忙要跪，太后卻不鬆手，硬是把她扶住了：“不必多禮，今日你是客，是救命的菩薩。”
她被按在下首的錦凳上坐下，渾身不自在。這凳子軟得像陷進棉花堆，坐上去反而累腰。她悄悄挪了挪屁股，心想：還是我家那條瘸腿板凳實在。
太后拉著她的手不放，左看右看，越看越心疼：“你瞧這手，裂的全是口子，指甲縫裡還有黑灰……救了太子，自己卻受這罪。”
林招娣抽了抽手，訕笑：“幹活的人，哪有乾淨的。”
太后搖頭，轉頭對身旁女官道：“取金牌來。”
女官捧上一個紅絨錦盒，開啟一看，裡面躺著一塊金光閃閃的牌子，巴掌大小，正面刻著西個大字：赦死一次。
“這是先帝留下的免死金牌。”太后親手取出，鄭重放進林招娣手裡，“持此牌者，犯法可免一死。哀家本不捨輕授，但你救的是儲君，是國本，這牌給你，才不算糟蹋。”
林招娣低頭看著那塊金燦燦的牌子，沉甸甸的，壓得她手心發燙。她沒立刻謝恩，腦子裡飛快閃過幾個念頭——阿圓被人欺負怎麼辦？趙三惹了官司怎麼辦？淨碗攤要是被官府查封……這塊牌，或許真能頂事。
她深吸一口氣，雙膝一彎，跪了下去：“民婦林招娣，謝太后隆恩。”
太后忙命人扶起，又拉著她說了一堆感激的話。林招娣聽著，只點頭，不多應承。她知道，這種地方的話，三分真七分禮，聽個意思就行。
正說著，殿外傳來腳步聲，皇帝到了。
他穿著常服，臉色比昨日好了許多，進門就笑道：“母后，您倒是搶了先，朕還想著親自去頒賞呢。”
太后一笑：“你來得正好，我己賜她免死金牌，你再加些實惠的。”
皇帝點頭，目光落在林招娣身上，見她依舊穿著那身破舊衣裳，背個竹籃，活像個剛從灶臺邊跑出來的村婦，心裡更是敬重幾分。
“林氏。”他開口，“你救太子有功，朕心難安。今賜黃金百兩、良田五十畝、京城府邸一座，另封‘護國仙娘’稱號，永享俸祿，如何？”
話音落下，殿內一片寂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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