陽光曬在東宮藥爐邊,炭火己經快熄了,只餘下一點暗紅的光。林招娣蹲在地上,拿根細鐵條輕輕撥弄著灰燼,打算再添一把藥。阿圓靠牆坐著,腦袋一點一點地打著盹,手裡還攥著那塊刻字木片,眉頭皺得像剛蒸好的發麵饅頭。
她沒睡實,聽見動靜就醒了,揉了揉眼睛:“娘,爐子要滅了?”
“差不離。”林招娣應了一聲,把藥包抖進爐膛,蓋上蓋子,“再熬一炷香,這鍋藥就能分給城南那批咳血的流民了。”
阿圓點點頭,爬起來走到母親身邊,小聲問:“太后賞你的金牌……真能保命?”
林招娣手一頓,從袖子裡摸出那塊金燦燦的牌子,在陽光下一晃。金光刺眼,照得她眯了眼。“誰知道呢?反正沉是真沉,當秤砣都能壓三斤米。”
阿圓忍不住笑了,又趕緊捂住嘴,生怕驚擾了裡頭躺著的太子。
母女倆正說著話,外頭腳步聲又響了起來,比剛才整齊得多。一個太監撩開簾子,嗓門清亮:“陛下口諭——請護國仙娘林氏,即刻赴乾元殿覲見!”
林招娣抬眼看了看天色,日頭剛過中天,影子還沒拉長。她拍了拍膝蓋上的灰,低聲嘟囔:“前腳剛給免死牌,後腳就要升官?這皇帝,倒是個急性子。”
阿圓仰頭看著她:“娘,你還去嗎?”
“不去?”林招娣咧了咧嘴,“你以為這是村口王婆喊你吃席,說不去就不去?這是聖旨,不是請帖。”
她說完站起身,順手把洗碗籃背好。籃子空的,但她習慣了帶著。就像人習慣帶把刀防身一樣,她信不過那些看不見的東西,只信這個竹編的破籃子,扛在肩上實實在在。
阿圓沒再問,只默默退到一邊。林招娣走前回頭看了她一眼:“看好爐子,藥不能涼。我回來要是發現炭滅了,罰你三天不準識字。”
阿圓立刻挺首腰板:“保證燒得旺旺的!”
林招娣笑了笑,轉身跟著太監走了。
乾元殿比慈安宮更氣派,金磚鋪地,樑柱刷金,連門檻都高得像是專為攔矮人設計的。她一路低著頭走,鞋底蹭著地磚,發出沙沙的響。有那麼一瞬間,她覺得自己像個闖進大戶人家灶房的野貓,尾巴夾著,爪子收著,生怕打翻個碗碟惹禍上身。
皇帝坐在龍椅上,穿著明黃常服,臉色比昨日好了不少。他看見林招娣進來,抬了抬手:“免禮。”
林招娣還是跪了下去:“民婦林招娣,叩見陛下。”
“起來吧。”皇帝聲音平和,“你救太子,又設藥棚,百姓稱你‘仙娘’,朕看,名副其實。”
她站起身,垂手站著,沒吭聲。
皇帝盯著她看了片刻,忽然道:“如今疫症未絕,流民未散,京畿防務也松不得。朕想授你兵部職銜,掌部分軍務,協理京城巡防,你可願擔此任?”
林招娣愣住了。
她以為今天頂多是再賞點銀子布匹,或者賜個虛名,沒想到首接跳到了“掌兵”兩個字上。
她張了張嘴,嗓子有點幹:“陛下,民婦……不通兵法,也沒帶過兵,更別說管什麼巡防了。您這是讓我去送死啊。”
皇帝搖頭:“不是讓你帶兵打仗,是讓你設營防亂,護住藥棚那片百姓。你若不願穿官袍,朕也不強求。但你得有個名分,才能調人、調糧、調器械。否則,誰聽你的?”
林招娣低頭看著自己那雙沾著灶灰的布鞋,心裡飛快盤算。她知道皇帝說得沒錯——沒有名分,她就是個會熬藥的村婦,哪怕救了太子,別人一句話就能把她趕出城南。可一旦接了這個職,她就不再是“林招娣”,而是“林大人”了。那以後,她的一舉一動都會被人盯著,挑錯、找茬、設局,樣樣都來。
她不想進那個局。
可她也清楚,如果不接,藥棚早晚保不住。流民那麼多,餓急了什麼事幹不出來?萬一有人趁夜放火,燒了藥材,傷了病人,她怎麼辦?
她咬了咬牙,終於開口:“陛下,民婦粗鄙,怕誤了國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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