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只能低頭行禮,退出大殿。
走出乾元殿時,天色己有些發灰。她沿著宮道往回走,腳步比來時慢了許多。經過一處迴廊,她聽見角落裡傳來低語。
“婦人掌兵?祖制哪一條寫了這條?”
“她一個逃荒的,連字都認不全,也配進兵部?”
“等著瞧吧,不出三日,她就得跪著求陛下收回成命。”
林招娣腳步沒停,耳朵卻豎了起來。她認得那種腔調——不是憤怒,是輕蔑。比打她一頓還讓人難受的那種輕蔑。
她沒回頭,也沒發作。只是把手伸進袖子,摸了摸那塊免死金牌。金子冰涼,貼著她的手腕,像塊凍硬的肉。
回到臨時住處時,天己經黑了。這是宮裡給安排的一間小偏房,炕是熱的,桌上擺著一碗溫著的粥,旁邊擱著一雙新布鞋——是阿圓給她準備的。
小姑娘正趴在桌邊寫東西,聽見動靜抬頭:“娘,回來了?”
林招娣嗯了一聲,脫下舊鞋,換上新的。鞋有點大,但她沒說。
阿圓遞來一碗熱湯:“我煨的,加了姜。”
林招娣接過,喝了一口,辣得鼻子發酸。她放下碗,從懷裡掏出那份還沒拆封的任命文書,放在桌上。又把免死金牌拿出來,擺在旁邊。
兩樣東西,一樣金光閃閃,一樣白紙黑字。
她盯著看了半天,忽然笑了:“你說,一個保命,一個送命,我該留哪個?”
阿圓歪著頭看她:“娘,你不覺得……你早就不是逃荒的林招娣了嗎?”
“我是。”林招娣聲音很輕,“但我也不想變成別人。”
阿圓沒再說話,只是爬上炕,鑽進被窩。過了會兒,她小聲說:“娘,我覺得你能行。你連太子都救活了,還能怕幾個說閒話的人?”
林招娣轉頭看她,燭光映在女兒臉上,鼻尖的小雀斑都看得清清楚楚。她伸手摸了摸阿圓的頭,指尖碰到那根歪辮子,輕輕扯了一下:“你懂什麼?他們不怕我會不會熬藥,就怕我敢不敢拿權。這一回,不是救人,是搶地盤。”
阿圓眨眨眼:“那你搶嗎?”
林招娣沒答。
她吹滅了燈,屋裡一下子黑了。窗外傳來巡更的梆子聲,一下,又一下,像是敲在她心上。
她躺在炕上,睜著眼,盯著屋頂的橫樑。腦子裡全是那些低語聲,還有皇帝那句“朕信你”。
信她的人不多。
不信她的人,一大片。
她翻了個身,手搭在胸口,感覺心跳得有點快。她想起逃荒路上,第一次用金手指洗出銀碗時,也是這樣——明明是好事,卻嚇得整晚沒睡。因為知道,從那天起,她再也回不到從前了。
現在也一樣。
接了這個職,她就徹底不一樣了。
不接,她可能連藥棚都守不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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