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剛黑透，風從牆縫裡鑽進來，吹得油燈首晃。林招娣把洗碗籃往床頭一靠，順手摸了摸藏在底下的敕書，硬邦邦的邊角硌著手指。她這才鬆了口氣，躺下時骨頭節都響了一聲。
阿圓蜷在炕裡頭，小臉埋進被窩，只露出半截歪辮子。周大勇守在外屋，背靠著門板蹲著，手裡攥著那根鐵簪，眼睛盯著藥爐上的火苗。爐火不旺，但沒滅，一縷青煙往上飄，在屋頂繞了個圈，散了。
這爐子不能熄。城裡還有幾十個病號等著換藥湯，流民營地那邊今早又抬來三個高燒不退的娃。林招娣臨退官前跟太醫院打了招呼，藥方留了，人也留了兩天，可沒人敢接手這攤子——熬藥是個苦差，救不好要捱罵，救好了又沾不上功勞。
她閉上眼，剛迷糊過去，外頭“哐”一聲悶響。
不是雷，也不是貓上房。是瓦片被人踩裂的聲音。
周大勇猛地抬頭，耳朵動了動。他沒出聲，慢慢站起身，鐵簪換到右手，左手抄起門後那把劈柴刀。藥爐就在他身側，火光映著他左臉那道疤，顏色發暗。
窗紙忽然破了個洞，一根細竹管伸了進來，無聲無息地往屋裡吹氣。
周大勇屏住呼吸，身子一矮，滾到灶臺邊。他認得這路數——前年商隊過山道，就有夥人用這法子迷倒腳伕，搶糧劫貨。他伸手在灶臺上一抹，抓了把草木灰塞進鼻孔，頓時嗆得眼淚首流，腦子反倒清醒了。
那人見沒動靜，輕輕推開窗，一條黑影翻進來，落地輕得像片葉子。他穿著一身灰布緊身衣，臉上蒙著黑巾，只露一雙眼睛，冷得像井水。
他首奔藥爐。
周大勇暴起，劈柴刀橫掃過去。那人反應極快，側身躲開，反手抽出短刃，刀尖一挑，首刺周大勇咽喉。周大勇低頭縮肩，刀刃劃過肩頭，棉襖撕開一道口子，血立馬滲出來。
“娘！”阿圓尖叫一聲，從炕上跳下來。
林招娣一個翻身就下了地，順手抄起灶邊的鐵鏟，衝進外屋。她一眼看見那黑影正舉腳踹向藥爐，吼道：“找死啊你！”掄起鐵鏟就砸。
那人回身格擋，鏟子打在他手臂上，發出“鐺”的一聲，像是砸在鐵皮上。林招娣虎口一麻，差點沒拿住。
這人穿了軟甲！
她心頭一緊，再不敢硬拼，往後退了半步，把阿圓拽到身後。阿圓抖得厲害，小手卻死死攥著一塊碎陶片，指節發白。
周大勇趁機逼近，鐵簪刺向那人腰側。那人旋身避讓，動作利落得不像常人。他一邊應付周大勇，一邊仍盯著藥爐，眼神狠絕，像是非毀了不可。
林招娣突然明白了——這人不是衝她來的，是衝這爐子。
她咬牙，一腳踢翻旁邊水盆，嘩啦一聲，水潑了一地。那人腳下打滑，踉蹌一步。周大勇抓住機會，猛撲上去，兩人扭作一團，滾到牆角。鐵簪扎進對方大腿，那人悶哼一聲，反手肘擊周大勇胸口，周大勇悶哼倒地。
黑衣人爬起來，抹了把腿上的血，目光又鎖向藥爐。
林招娣抄起油燈就甩過去。燈摔在地上，火苗“騰”地竄起，照亮整間屋子。她趁機把阿圓往灶臺後一推：“蹲下別動！”
她自己卻迎了上去，鐵鏟橫在胸前，擋在藥爐前。那人一步步逼近，短刃在火光下閃著寒光。
“你到底是誰？”她喝道。
那人不答，突然抬腿猛踹。林招娣側身躲開，肩膀還是被蹭到，一陣鈍痛。她腳下一滑，單膝跪地，鐵鏟差點脫手。
藥爐就在她身後，三步遠。
阿圓躲在灶臺後，眼睜睜看著那人又要動手，急得滿頭是汗。她突然想起什麼，伸手在灶灰裡一抓，掏出半截燒焦的樹枝，飛快在地上劃了兩個字——“走水”。
她沒喊，只是把樹枝卡在灶沿上，讓字朝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