藥爐上的火苗跳了兩下,像是喘了口氣,終於徹底滅了。最後一縷青煙從爐口飄出來,扭了個彎,散在屋子裡,聞著還有點藥味的苦香。
林招娣盯著那爐子,一動沒動。她剛才還靠著牆坐,現在膝蓋發僵地站起來,走過去,伸手摸了摸爐壁。冷的。裂痕從底下往上爬,像條幹死的蚯蚓,橫在鐵皮上,足足有半尺長。
她手指順著那縫劃了一下,灰蹭了一手。
昨夜那黑衣人踹窗逃走前,一腳正蹬在爐子邊沿。當時她只顧攔人,沒注意爐子晃得厲害,灶臺上的水盆都震翻了。現在想來,那一腳,怕是早把爐體踢出了暗傷。夜裡又沒人添炭,冷熱一激,裂了也正常。
可這爐子不能壞。城裡幾十個病號,流民營地三個高燒不退的娃,今早該換新藥湯了。她留下的方子,別人熬不了——火候差一點,藥性就變了;炭用多了,藥汁發苦,孩子喝不下。
外頭天剛亮,巷子裡傳來腳步聲,輕一陣重一陣。一個小娃扒在窗紙上,鼻尖把紙頂出個白印:“阿圓姐姐?開開門,我娘讓我來討藥……”
屋裡沒人應。
小娃等了會兒,又敲了兩下門板:“林娘子?藥爐怎麼不冒煙了?”
還是沒人應。
他歪著腦袋聽了一會兒,轉身跑了,邊跑邊喊:“壞了壞了!藥爐不燒啦!”
林招娣聽見那聲音越跑越遠,嗓子眼發緊。她低頭看自己手,灰混著血,指甲縫裡全是黑泥。昨夜打鬥時蹭的,到現在還沒洗。
周大勇靠在牆邊,肩上的傷口滲著血,棉襖黏在皮肉上。他剛才一首沒說話,這會兒見林招娣盯著爐子發愣,慢慢挪過來,站到她旁邊。
“娘子。”他嗓音啞,像是砂紙磨過,“爐子壞了,人還在。”
林招娣沒看他,只盯著那道裂縫。
“你昨夜沒睡,我也知道你在想啥。”周大勇抬手,輕輕拍了下她肩膀,動作有點笨,像是怕碰疼她,“可咱倆命都還在,阿圓也沒事,藥爐就算塌了,也不是天塌了。”
林招娣這才側過臉,看了他一眼。他臉上沾著血和灰,左臉那道疤比平時更顯,眼神卻穩得很。
她張了張嘴,想說點啥,又咽回去。
這時,阿圓從灶臺後頭爬出來。她蹲了一夜,腿麻得厲害,扶著灶沿才站穩。小臉煞白,嘴唇一點血色沒有,可她還是走到了林招娣身邊,一隻手緊緊攥住母親的衣角。
林招娣低頭看她。
阿圓仰著臉,一句話不說,就那麼看著她。眼睛挺亮,像是夜裡沒哭,也沒怕。
林招娣伸手摸了摸她腦袋,頭髮亂糟糟的,沾著灶灰。她喉嚨動了動,想擠出個笑,結果只扯了下嘴角。
“沒事。”她說,聲音低,但穩,“爐子壞了,再想法子。”
話是這麼說,可她心裡清楚,這爐子不是鍋碗瓢盆,砸了能補。這是特製的藥爐,太醫院給的圖樣,專人打造,耐高溫,控火勻。普通爐灶燒不出這效果。眼下城裡誰家還有這種爐子?就算有,敢借給她用嗎?
昨夜細作來毀爐,說明有人不想這藥繼續熬下去。是誰?為什麼?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只要這爐子一天不響,那些等著喝藥的人,心就一天定不下來。
果然,沒過多久,巷子裡的聲音就變了。
一開始是小孩來回跑,喊“藥爐滅了”;後來是女人壓著嗓子議論:“是不是林娘子不幹了?”“會不會疫症又要起來?”再後來,男人也開始嘀咕:“昨夜聽說鬧賊了,該不會是衝著藥來的吧?”“要是沒人熬藥,咱們往後咋辦?”
聲音斷斷續續傳進來,像螞蟻啃骨頭。
林招娣聽得清清楚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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