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膛裡的火苗竄得正旺，噼啪一聲炸開個小火星，濺到林招娣手背上。她沒躲，只甩了甩手指，灰落下來一點，混著昨夜打鬥留下的血泥。
外頭腳步聲又響了一陣，比剛才少些，但沒散。有人蹲在門口說話，聲音壓得低：“藥爐真裂了……那還熬啥？”
“別瞎說，林娘子有辦法。”
“有辦法早出來了，你看這灶火，燒的是飯食，不是藥！”
林招娣聽見了，也沒抬頭。她正彎腰把柴往裡塞，動作慢，卻穩。鍋裡水開始冒泡，熱氣往上撲，糊了她一臉。她抹了把額頭，轉頭看了眼阿圓。
阿圓還坐在灶臺後頭的小板凳上，腿蜷著，臉埋在膝蓋間。小半晌才動一下，像是冷，又像是累極了撐不住。
可她眼睛是睜的，盯著地上那道從藥爐底下爬出來的裂縫影子，一眨不眨。
林招娣心裡發沉。她知道這孩子沒睡，也知道她怕。但她更知道，阿圓從來不怕事。
果然，阿圓忽然抬起頭，嗓音有點啞：“娘，我記過方子。”
林招娣手一頓。
“你說啥？”她問。
“我記過方子。”阿圓慢慢站起來，走到自己包袱前，翻出個破舊的識字本。紙頁邊角都捲了，用麻線縫著，封面寫著兩個歪歪扭扭的大字——“識字”。
她翻開其中一頁，手指點著一行字：“清瘟解毒湯。桑葉三錢，連翹五錢，薄荷二錢……還有板藍根、甘草、金銀花。”她念得快，但一字不差，“那天老郎中們在義診棚裡聊，說這方子對付風熱入體管用，尤其小孩發燒咳嗽，喝兩劑就好。”
林招娣盯著那頁紙看了好幾息。字是用炭條寫的，有些地方塗改過，旁邊還畫了個小葉子，顯然是她怕記混了，做了標記。
她沒說話。
阿圓咬了下嘴唇：“我知道這不是治疫症的主方，可……可它退熱解表，能頂一陣。咱們現在沒金爐，沒法熬精細藥，但這方子藥材便宜，煎法也簡單，普通灶火就行。”
林招娣終於開口：“誰教你的劑量加減？”
“張老郎中說桑葉多放傷肺氣，李老郎中說連翹少了沒勁兒，王老郎中說薄荷最好下，不然香味跑了。”阿圓一口氣說完，“我都記下了，一個字沒敢漏。”
林招娣看著她，眼神變了。
不是驚訝，也不是欣慰，是一種突然被點亮的東西——像黑屋子裡有人劃了根火摺子，光不大，卻照見了路。
她接過本子，一頁頁翻。除了這個方子，還有好幾個民間驗方，什麼“小兒積食湯”“頭疼茶引子”，甚至還有句“生薑紅糖水治寒咳，趁熱喝，蓋被出汗”。
全是阿圓一筆一劃抄下來的，有些字不會寫，就畫個符號代替，後面再補上註釋。
林招娣喉嚨動了動，把本子合上，遞給阿圓：“你去請張老郎中來一趟。就說……我有急事問他。”
阿圓點頭，轉身就要往外走。
“等等。”林招娣叫住她，“把你那支鐵簪帶上。”
阿圓愣了下，摸出髮簪插進發辮。那是周大勇前些日子撿鐵片給她打的，醜是醜了點，但尖頭磨得挺利，防身夠用。
她推門出去，風捲著塵土撲進來一下，又被林招娣迅速關上門擋住了。
屋裡只剩她一個人，站在裂了縫的藥爐前，手裡攥著那本破識字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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