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上那鍋藥剛端下來，阿圓的手還沒放下筆。墨汁在紙上洇開一小團，像朵歪了的花。她眨眨眼，把最後一張方子寫完，輕輕吹了下紙面。
林招娣站在櫃子前，手裡捏著幾張新裁的厚紙箋，比識字本大一圈，邊角齊整。她看了眼女兒，“抄順手了？”
“嗯。”阿圓點頭，手指搓了搓發酸的腕子，“這回字寫得穩。”
“那就別停。”林招娣把紙箋攤到桌上，“咱們不光貼城裡，還得送出去。”
阿圓抬頭：“送哪兒？”
“百城。”林招娣聲音不高，卻像塊石頭落進水裡，“誰有災，誰熬藥，都得知道這個方子。”
外頭天光己經亮透，昨夜圍在門口的人散了些，可還有人在巷口蹲著，小聲唸叨藥名。有個孩子坐在門檻上，拿根樹枝在地上劃——桑、葉、三、錢。一筆一劃，挺認真。
林招娣看著，心裡動了一下。她轉身從灶臺邊摸出一塊陶片，邊緣磨得光滑，是以前洗碗時順手撿的。她蘸了點灶灰水，在紙上壓了個印：淨碗。
“以後每張方子，都蓋這個。”她說，“不是誰說的都算，得認這個印。”
阿圓湊過來瞧：“咱家的戳？”
“對。”林招娣咧嘴一笑，“就跟鋪子發貨一樣，真貨才帶印。”
母女倆動手忙活起來。林招娣先把識字本攤開，一句句念，阿圓提筆就抄。抄完一張，兩人換位置，阿圓念，林招娣寫。來回三遍，一個字沒差。
“薄荷最後下。”阿圓念。
“關火前三息。”林招娣接。
“井水煎，別用河水。”
“藥材要幹，受潮不管用。”
核完一遍，林招娣把定稿的紙小心裁成巴掌大，一張張包上油布，用細麻繩捆好，再滴蠟封口。每一封都按上“淨碗”陶印，晾在竹匾裡。
阿圓盯著那些小包看，忽然說：“要是路上壞了呢？”
“不會。”林招娣把竹匾往裡推了推，“油布三層，蠟封兩道，雨水泡不爛，馬蹄踩不碎。”
“可人呢？”阿圓小聲問，“有人半道不送了，自己留著呢？”
林招娣一頓，看向女兒。小姑娘低著頭，手指繞著辮梢，話不多，但句句紮在點上。
“那就讓人知道，這方子不止一份。”她說，“百城都傳，一人丟了，百家還在。誰想獨佔，他堵不住天下人的嘴。”
阿圓眼睛亮了下，跑去翻包袱，掏出炭條和一張舊地圖——是前些日子流民帶來的，皺巴巴的，邊角都磨毛了。
她鋪在桌上，拿炭條點了個點：“京城。”
又點了一圈：“東邊三個鎮，南邊五個村，北面兩個集……周大哥認路，他知道怎麼走。”
林招娣走過去，伸手按住地圖一角：“你畫，我來數。”
母女倆一坐就是兩個時辰。阿圓每添一處標記，就在旁邊寫個小字：己傳。林招娣則把密信按路線分好，南線七封，東線六封，北線五封，每封都附了乾糧袋和傷藥包。
快到晌午時，周大勇推門進來。肩上的傷裹了布，走路有點僵，可腰桿挺得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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