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矇矇亮，阿圓就醒了。她沒急著起身，趴在炕沿邊聽外頭的動靜。巷子裡有腳步聲，不緊不慢，不像逃荒時那種慌張亂竄。還有人咳嗽——她耳朵一豎，仔細聽了半晌，不是那種撕心裂肺的乾咳，是清嗓子的聲音。
她翻身下地，靸上布鞋，一把推開屋門。
風撲進來，帶著點柴火煙味和早飯香。對面老張家的門板己經卸了，那塊貼了十天的“疫戶封條”被揉成一團扔在牆角。張婆子正拿著掃帚磕門檻，見她探頭，抬頭咧嘴一笑：“阿圓姑娘起啦？今兒天好。”
阿圓也笑：“您這門開得早啊。”
“不開咋辦，再關下去人要發黴嘍！”張婆子把灰土掃到街邊，“昨兒夜裡我老頭子喝了你們給的預防散，今早起來打了三個噴嚏，渾身舒坦！”
阿圓眼睛亮了，轉身就往屋裡跑。林招娣剛坐起來，頭髮亂蓬蓬的，正揉著眼睛。
“娘！娘！”阿圓衝到炕邊，聲音壓不住興奮，“老張叔打噴嚏了！活人打噴嚏！不是咳血！”
林招娣一愣，隨即反應過來，嘴角慢慢翹了一下。她沒說話，趿拉上鞋就往外走。院子不大，洗碗籃還掛在簷下，裡頭幾個破陶碗靜靜躺著。她順手摸了下籃底，碎銀還在，沒少。
她走到院中站定，深深吸了口氣。空氣裡沒有腐味，沒有藥湯熬過頭的苦焦氣，只有炊餅爐子飄來的麥香。隔壁王家小孩在追雞，罵咧咧的，中氣十足；斜對門李嬸抱著木盆出來倒水，看見她還點頭：“林姐，今兒還發藥不？”
“不發救濟湯了。”林招娣嗓音有點啞，說得卻利索，“改發預防散，一人兩包，領完自個兒回家煮水喝。”
“哎喲，這是好了？”李嬸手一抖，水灑了一地，“真挺過來了？”
“挺過來了。”林招娣點點頭，“都動起來吧，死不了。”
話音落，她回屋取藥。阿圓趕緊跟進去，幫她把裝好散劑的小布包一疊疊搬出來。這些是昨夜連夜配的，藥材是前幾日百姓送來的謝禮，黃芪、甘草、金銀花，曬得乾透，碾成細粉，分裝妥當。
母女倆抬著竹筐出了門，就在門口支了個小桌。剛擺好，人就圍上來了。
“林娘子！可算見你出門了！”一個漢子擠上前，臉上還帶著病後的蠟黃，但眼神活了，“我家婆娘昨兒退燒了，能下地做飯了！”
“我家娃也不抽筋了！”另一個婦人抱著孩子，眼圈通紅，“前些天差點沒保住，現在會喊爹了……”
七嘴八舌，全是好訊息。林招娣聽著，手裡的藥包不停遞出去，臉上沒什麼大表情，就是眼角鬆了下來。
有個老太太顫巍巍遞來一雙千層底布鞋：“沒啥好謝的，我親手納的，你娘倆穿著，腳底有勁，走得遠。”
阿圓接過來，鞋底還帶著針線的溫度。她鼻子一酸，低頭咬住嘴唇。
林招娣只說了一句：“穿得壞，咱們還得走更遠的路。”
人群靜了靜，隨即又熱鬧起來。有人遞雞蛋，有人塞乾菜，還有個賣糖葫蘆的小販硬塞給她兩串：“免費！往後天天免費！”
“別鬧。”林招娣把糖葫蘆推回去，“你一根也金貴。”
小販咧嘴一笑：“那你吃一根，我這攤子就算沾了仙氣！”
眾人鬨笑。笑聲落在地上，像豆子炸開。
母女倆忙到快午時才收攤。阿圓數了數剩下的藥包，只剩三份。她抬頭看娘：“要不要再配點？”
“不用。”林招娣望著巷口，“該用的都用了，該活的都活了。”
正說著，遠處傳來馬蹄聲。一匹驛馬飛馳而過，馬上人舉著黃綢卷軸，一路高喊：“聖諭到——林氏母女仁心濟世，獻方控疫，朝廷嘉獎，天下皆知——”
聲音由遠及近，又由近及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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