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招娣吹了吹,喝了一口。燙,苦,解渴。
“你說,他幹嘛非得提咱倆名字?”她盯著碗底,“滿城人都在熬藥,誰不是一條命換一張方?偏要說是我獻的。”
阿圓捧著茶碗,小口啜著:“因為是你讓信使送出去的,因為你寫了‘淨碗’印,因為……你是第一個敢說‘這方子誰都能用’的人。”
林招娣哼了一聲:“我還怕他們搶著藏呢。”
“現在藏不住了。”阿圓笑了下,“南邊第七鎮昨兒有人採藥,北面第三個村開了學堂,教人識藥名。周大哥捎話回來,說路上遇見的隊伍,背的都是咱們的方子。”
林招娣沒接話。她伸手抹了下桌上的茶漬,留下一道溼痕。陽光照進來,映在她手上,那是一雙幹活的手,指節粗,掌心厚,虎口有繭,手背上還有灶火燎出的星點疤痕。
“朝廷嘉獎,聽著風光。”她低聲說,“可咱們還是咱們。”
“嗯。”阿圓握緊她的手,“明天還得教孩子們寫字。”
茶棚外,歡呼聲還沒停。有人敲鍋蓋當鑼打,有人扯著嗓子唱起了童謠,調子歪,詞卻是新的:“桑葉三錢連翹五,阿圓姐姐救萬民——”
林招娣聽得首樂,差點嗆著茶。
“這詞誰編的?”她搖頭,“太肉麻。”
阿圓抿嘴笑:“我猜是巷口那個背藥名的孩子。”
“回頭罰他多抄三遍《藥性賦》。”
兩人說笑間,日頭漸高。茶喝完了,碗底剩下點渣。老闆也沒來收,任它們晾在桌上。
回程路上,街市己恢復舊貌。貨郎叫賣,孩童追逐,藥鋪夥計蹲在門口曬藥材,見她們經過,站起來拱手行禮。林招娣點頭回應,腳步沒停。
推開家門,屋裡安靜。陽光從窗縫照進來,落在洗碗籃上,灰撲撲的竹篾閃了下光。
阿圓剛放下包袱,就發現門縫底下塞著幾張紙條。她一張張撿起來,展開看。
“林娘子,我娘昨兒睜眼了,她說謝謝你。”
“阿圓姑娘,我兒子會走路了,我能做飯了,我能活了。”
“你們是菩薩派來的。”
她一張張讀,聲音越來越輕。最後幾張沒字,只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太陽,底下點了個小人,牽著另一個小人。
林招娣坐在炕沿,默默拿起洗碗籃,一根根理著竹條。動作很輕,像在碰什麼易碎的東西。
“這十日,像一場夢。”她忽然說。
阿圓走過來,在她身邊坐下,搖頭:“不是夢。是我們一步一步走出來的。”
林招娣側頭看她。小姑娘臉上還有點嬰兒肥,鼻尖雀斑沒褪,可眼神亮得驚人,像黑夜裡不肯滅的燈。
她伸手揉了揉女兒的腦袋,力道有點重。
“行,不是夢。”她說,“那就繼續走。”
窗外,笑聲還在飄。有女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飯,有老人在門口曬太陽打盹,有個小娃娃搖搖晃晃學步,嘴裡嘟囔著:“桑……葉……三……錢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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