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矇矇亮，林招娣就醒了。
她躺在炕上沒動，耳朵聽著外頭巷子動靜。昨兒那群大臣一走，街面倒是清淨了，可夜裡風一吹，屋簷下那塊匾晃得響，叮鈴鈴的，吵人。她翻了個身，見阿圓還在睡，小臉貼著破棉被，手裡還攥著那塊刻字木片，眉頭松著，夢裡也踏實。
林招娣輕手輕腳爬起來，把洗碗籃往肩上一挎，籃底那幾個豁口陶碗硌著肩胛骨，疼得她咧了下嘴。她順手抓了把乾草塞進籃縫裡墊著，又往灶臺邊摸出兩個冷炊餅，揣進懷裡。
“走了。”她低聲說，也不知是跟誰交代。
阿圓猛地睜開眼，一骨碌坐起來：“娘，真去第七鎮？”
“不去等死？”林招娣繫緊粗布短打的腰帶，“北邊山路難走，藥材沒人認，再拖幾天，人就真沒了。”
阿圓趕緊下地穿鞋，動作麻利。她把識字本和炭筆塞進包袱，又把那根鐵簪子別在髮辮上——這是周大勇走前給的，說是防身用。林招娣瞥了一眼，沒說話。
母女倆推門出去，晨風撲面，帶著點灰土味。巷子口靜悄悄的，只有幾隻雞在扒食。林招娣低頭走路，腳步快，阿圓小跑著才跟上。
走到城中心廣場時，人突然多了。
不是趕集的日子，也沒聽說有廟會，可廣場邊上圍了一圈人，香火味飄得老遠。林招娣皺眉，拉著阿圓繞道走。
“娘！”阿圓突然拽住她袖子，聲音發顫，“你快看！”
林招娣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。
廣場正中立著個石臺，臺上雕了個人像。半身，女人，穿著粗布短打，頭髮用荊釵挽著，手裡捧著一隻碗。臉是陌生匠人憑空捏的，眼角刻著深紋，眼神卻銳，像能剜人骨頭。底座刻著西個字：救疫安民，仁心如海。
林招娣愣住。
“他們……給你立像了。”阿圓小聲說，像是怕驚了什麼。
林招娣沒吭聲，盯著那張石頭臉看了好一會兒，忽然嗤笑一聲：“雕得倒有幾分像我這張討飯臉。”
話音未落，一個拄拐的老婦人顫巍巍走上前，往像前香爐裡插了三炷香，嘴裡唸叨：“林娘子保佑，讓我孫女咳完這口痰就能喝粥……”旁邊有個七八歲的小孩，踮腳把一束野花放在臺基上，花蔫了，但擺得整整齊齊。還有個年輕漢子，跪在地上磕了個頭，額頭都紅了，喃喃道：“去年我餓暈在路邊，是您給了一口藥湯，我才活到今天……”
林招娣聽得心裡發堵。
她轉身就要走，阿圓一把拉住她：“娘，他們不是拜神，是謝您救了命。”
林招娣站住，沒回頭。
“我哪有本事救人？”她嗓音低了些，“不就是熬了幾鍋藥？你們能活，是自己撐住了。”
“可要是沒您熬藥，我們早死了。”阿圓抬頭看著她，眼睛亮，“您不信，聽聽他們怎麼說。”
林招娣嘆了口氣，終於邁步走上前。她在塑像前三尺站定，仰頭望著那張石頭臉。風吹過來，香灰打著旋兒飛起，落在她肩頭。
“我又沒死。”她對著像說，像是自言自語，“活著的人，不該被人燒香。”
話音剛落，人群嘩地一下全轉過頭來。
“林娘子！”有人喊。
“是林娘子來了！”
“活神仙來了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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