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透,林招娣就坐在了炕沿上。
她沒睡踏實,夢裡全是些亂七八糟的聲音——敲鑼的、唸經的、還有人跪著喊“活菩薩”。她煩得睜眼,一骨碌坐起來,順手抓過洗碗籃往肩上一搭。籃子底那幾個破碗晃了晃,發出輕響,像在提醒她:你還是那個逃荒來的粗婦,不是什麼金身泥胎。
阿圓己經起了,正蹲在灶臺邊吹火,小臉被煙燻得黑一道白一道。聽見動靜回頭看了眼:“娘,鹽沒了,我得進城買。”
林招娣嗯了聲,從懷裡摸出個布包,遞過去:“省著點花,別跟人多話。”
阿圓接過錢,把炭筆和識字本塞進包袱,又把鐵簪子別在辮子上。這動作熟得很,林招娣掃了一眼,沒攔。母女倆推門出去,巷子靜悄悄的,只有雞在扒土。風從街口刮過來,帶著一股子說不清的味道——不是香火,也不是藥味,是那種紙燒焦後的嗆人氣息。
走到半路,迎面撞見兩個小孩蹲在牆角,嘴裡哼哼唧唧唱著什麼。聲音不大,但詞兒清楚:
“破碗娘捧金鑾,踩綱常,壞祖訓;草民拜她如君王,天要翻,地要陷……”
林招娣腳步一頓。
阿圓也聽清了,臉色變了變,下意識往母親身邊靠了靠。
那倆孩子抬頭看見她倆,嚇得跳起來就跑,連鞋都差點甩掉。
林招娣沒追,只站在原地,眉頭擰成個疙瘩。她不是怕流言,她是聽得明白——這不是老百姓自己編的,這調子太整,字眼太文,哪是街頭娃能隨口唱出來的?準是有人教的。
“走。”她冷著臉,拽著阿圓加快步子回家。
剛進門,她就把洗碗籃往桌上一放,哐噹一聲,震得豁口陶碗滾了一下。她盯著那碗,眼神沉得像井水。阿圓一聲不吭,低頭掃地,眼角餘光卻一首留意著母親。
忽然,她彎腰從牆縫裡抽出一張紙條。紙己經撕了一半,墨跡倒是清楚:**“綱紀不容僭越”**。
字寫得工整,一筆一劃都透著股讀書人的傲氣。
“娘。”阿圓把紙條遞過去,“有人塞進來的。”
林招娣接過紙條,手指在那行字上來回摩挲。她不認得幾個大字,但這句她懂。她在現代當單親媽媽時,樓下物業貼通知也這麼說話:“外來車輛不得停放,違者拖走,**秩序不容破壞**。”——聽著文明,其實就一句話:你們這些底層,別想佔我們的好地方。
她冷笑一聲,把紙條揉成團,扔進灶膛。火苗“呼”地一下竄起來,燒了個乾淨。
“誰幹的?”阿圓問。
“還能有誰?”林招娣嗓音低下去,“穿綢子不幹活的那群人。”
話音未落,外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一個老農挎著空籃子衝進院子,滿臉通紅:“林娘子!出事了!”
“喘口氣再說。”林招娣倒了碗水遞過去。
老農咕咚灌了一口,抹了把嘴:“城門口貼告示了!說……說百姓給婦人立像,是‘以下犯上’,‘惑亂民心’!還說你一個逃荒寡婦,既無功名又非宗室,受香火供奉,壞了禮法,長此以往,君不君臣不臣!”
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了。
阿圓攥緊了手裡的木片,指節發白。林招娣卻沒動,只是慢慢坐下,拿起那塊粗布抹布,開始擦那隻豁口陶碗。她擦得特別用力,來回來回,像是要把碗上的裂痕磨平。
“他們怕了。”她忽然說。
“怕什麼?”阿圓問。
“怕咱們活得有模有樣。”林招娣抬眼,“他們坐著轎子吃肉,我們啃炊餅救人都不對?他們寫幾個字就能管人,我們救一百條命反倒成了罪?”她把抹布一摔,“這世道講的不是功勞,是出身。可我偏不信這個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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