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圓眨眨眼,沒哭,也沒鬧,只是把木片翻了個面,用炭條寫下兩個新字:“歸途”。
林招娣看了,沒笑,也沒嘆,伸手摸了摸女兒的頭,碎髮扎手。
傍晚時分,周大勇來了。他還是那身破麻衣,腰間別著鐵簪,左臉那道疤在夕陽下泛著暗紅。他在門口站了會兒,見母女倆都在,才走進來。
“聽說您受封了。”他站在院中,聲音不高。
“封了個虛名。”林招娣說,“‘國母’,聽著嚇人,其實啥也不是。”
周大勇點點頭,沒多問。
林招娣看著他:“我打算回趟老家。”
他沉默片刻,抬頭:“走多遠?”
“走到頭。”她說,“從哪兒來的,回哪兒去。”
周大勇沒驚訝,也沒勸。他看了看阿圓,又看了看林招娣,說:“您走了,大家會難過。可要是您心裡不舒坦,留下也沒用。”他頓了頓,“我陪您回去。”
林招娣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。
阿圓忽然笑了:“你們都去了,我能不去?再說……我也想讓孩子們看看,娘是從哪兒來的。”
三人坐在院中,誰也沒再開口。天色漸暗,燭火點起,跳動的光映在牆上,影子拉得老長。鍋裡溫著的粥咕嘟冒泡,米香混著柴煙味,在院子裡散開。
林招娣起身,走到牆角,從洗碗籃底抽出那個破陶碗,輕輕放到灶臺上。那是她最早洗出來的碗,沒變銀沒變瓷,就是個普普通通的破碗,裂了縫,邊緣還缺了一角。
她盯著看了會兒,伸手摸了摸那道裂縫。
周大勇起身:“我先回了,明兒再來。”
阿圓送他到門口,回頭問:“娘,我們什麼時候動身?”
“不急。”林招娣坐在石凳上,望著灶臺上的破碗,“先把該說的話說完,該交的事交了。”
阿圓點頭,回屋收拾藥罐。
林招娣獨自坐著,夜風從棗樹梢刮過,葉子沙沙響。她閉上眼,鼻尖似聞到一股熟悉的土腥味,混著柴火氣,還有夏天河灘上曬燙的鵝卵石味道。
她小時候,光腳踩在那條小河裡摸魚,水涼得刺骨。繼母罵她野丫頭,不待見她。可村東頭張婆婆總偷偷塞她半塊紅薯,說:“招娣啊,人窮不怕,心不能歪。”
她睜開眼,眼角有點溼,抬手一抹,什麼都沒有。
院門吱呀一聲關上,阿圓吹滅了屋裡的燈。
林招娣坐著沒動,手搭在洗碗籃上,指節壓著那道粗布縫線。
灶臺上的破碗靜靜立著,裂縫朝南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