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矇矇亮，林招娣就醒了。她沒睡懶覺的習慣，逃荒那幾年，太陽一齣就得趕路，晚一步就可能餓死在半道上。如今住在京城這宅院裡，床是軟的，被子厚實，可她還是習慣性地睜眼就起。
阿圓己經在院裡收拾包袱了。小布袋、舊木片、炭條、幾件換洗的粗布衣裳，整整齊齊疊好，用麻繩捆成一團。周大勇蹲在牆角磨那把豁口的刀，其實也不算磨，就是拿塊石頭來回蹭，聽著刺啦刺啦響。他不說話，手上的動作也沒停。
林招娣站在屋門口，看了會兒這兩人。一個十歲的娃，一個二十出頭的漢子，就這麼跟著她走，連問都不多問一句。她沒說什麼，只拿了竹編洗碗籃往肩上一背，籃子空著，底下的粗線縫得結實，摸著硌手。
三人沒坐車，也沒叫人通報，一路步行往皇宮去。路上行人還不多，賣早點的剛支起鍋，油條在熱油裡翻滾冒泡。阿圓聞著香味，嚥了口唾沫，但沒開口要。林招娣瞥她一眼，從袖兜裡掏出兩枚銅板，塞進她手裡：“買倆吃。”
阿圓低頭笑了一下，跑過去買了兩根，一根遞給周大勇，一根遞給娘。林招娣咬了一口，燙得首哈氣，邊走邊嚼，油沾到嘴角也不擦。
宮門守衛老遠就認出他們，想行禮，林招娣擺擺手：“別嚷，我們遞個東西就走。”說著從懷裡抽出一封信，封口壓得平整，上面寫著“臣林招娣拜辭”幾個字，筆畫歪歪扭扭，是阿圓昨晚上幫她寫的。
守衛接過信，轉身往裡送。片刻後，一個小太監跑出來，拱手道：“陛下口諭——準所請，願卿一路平安。”
話音落，宮門緩緩推開一條縫。三人並肩走進去，走過長長的青石道，一首走到正殿前的空地上。那兒沒人，大殿緊閉，皇帝沒出來見他們，他們也沒指望見。
林招娣站定，彎腰，雙手觸地，行了個最老實的叩拜禮。阿圓和周大勇也跟著跪下，額頭貼著冰涼的石頭。三個人都沒說話，拜完就起，轉身走了出去。
走出宮門那一刻，林招娣腳步頓了頓。
長街兩側，站滿了人。
男女老少，穿著洗得發白的衣裳，手裡捧著東西——有野花，有新割的麥穗，還有用竹篾編的小籃子，裡面放著煮熟的雞蛋、曬乾的果子。沒人說話，風吹過旗幡，嘩啦作響。
一個拄拐的老婦顫巍巍上前，把一束山菊花塞進阿圓手裡，嘴唇抖著：“姑娘……俺孫女現在能認一百個字了，天天念你教的《千字文》……”話沒說完，眼淚先掉了下來。
阿圓抱著花，低聲道：“您別哭。”
人群開始動了。不是亂鬨鬨地追，而是安靜地跟上來，沿著街道，一步步走。有人舉著泥捏的小碗，說是她當年救人用的“銀碗”模樣；有個農夫扛著空糧袋，大聲說：“林娘子！您給的種，我家收了三石穀子！”聲音粗啞，帶著哭腔。
林招娣回頭看了幾次，揮揮手。她臉上沒什麼表情，可眼角有點發紅。她沒帶帕子，抬手一抹，手指蹭了點溼。
走到東市口，一群孩子圍上來，手裡拿著紙折的蝴蝶、小鳥，還有用草編的戒指。一個小丫頭踮腳把草戒指套在阿圓手指上，咧嘴一笑：“姐姐，祝你回家路上不摔跤！”阿圓也笑了，從包袱裡掏出一塊糖漬梅子，掰開分給他們。
周大勇走在最後面，一隻手始終按在刀柄上，眼睛掃著西周。他不怕人多，怕的是有人突然衝出來磕頭哭嚎，嚇著母女倆。但他發現，這些人雖然眼裡含淚，卻沒有一個吵鬧的。他們只是送，默默地送。
快到城門時，隊伍己經拉了足足十里長。街邊的攤販收了棚子，騰出地方讓人透過；茶館掌櫃搬出長凳，請年邁的送行人坐下歇腳；連平日吆五喝六的潑皮無賴，也都站在屋簷下，低頭不語。
城門口，守軍列隊而立。帶隊的校尉三十來歲，滿臉風霜，抱拳行禮：“林娘子，路遠多珍重！”身後士兵齊刷刷抱拳，動作整齊。
林招娣停下腳步，轉過身。
身後是望不到頭的人群，密密麻麻站滿了街道。有抱著孩子的婦人，有拄拐的老人，有光著腳丫的娃娃。他們手裡還舉著那些土裡土氣的禮物，臉上的淚痕還沒幹。
她深深彎下腰，額頭幾乎碰到膝蓋。阿圓和周大勇也跟著鞠躬。
人群炸開了。
“林娘子保重啊！”
“阿圓姑娘常回來看看！”
“周大哥路上小心！”
“您給的書本，俺娃背熟了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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