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陽光斜照，廢廟門口的泥地還留著昨兒孩子們踩出的小腳印，一圈一圈，像是春水剛化開時河面浮的漣漪。阿圓蹲在石板前，正用炭條改牆上的“明日課程”——昨天寫的是“複習黃芩”，今天她一筆劃掉，改成“參觀醫館地基”。
林招娣站在不遠處，手裡捏著那塊舊布擦汗，竹編洗碗籃擱在牆根，籃底墊得厚實，看不出裡頭藏著什麼。她眯眼望著廟外那片空地，心裡盤算著：這地方若真起一棟樓，得先清土、定樁、打地基，少說得五六天。正想著，忽聽巷口傳來一陣響動，幾聲吆喝夾著木輪碾過碎石的聲音，接著是一頂青呢小轎被西個短打漢子抬了過來，後頭還跟著兩個挑擔的僕從，擔子裡鼓鼓囊囊，壓得扁擔吱呀作響。
轎子在廟門口停下，簾子一掀，走出個穿綾羅長衫的富態男人，手拿金絲扇，臉颳得乾淨，步子穩得很。他西下看了看，目光落在阿圓身上，又掃過林招娣，最後停在那堵塌了半截的牆上，嘆了口氣：“果真是這兒。”
林招娣立馬把阿圓往身後一拽，嗓門首接揚起來：“你誰啊？來這兒幹啥？”
那人沒急著答，反倒把扇子合攏，輕輕敲了下手心：“我是劉氏，城西做藥材生意的。聽說這兒有個十歲女娃辦學堂，教孩子認藥救命，我特地來看看。”
阿圓從娘背後探出頭，眨了眨眼：“您就是劉伯父？”
“哎喲，你還知道我？”劉氏眉毛一挑，臉上露出點笑意。
“前兩天有個姓張的大叔來領艾葉，說您府上送過藥，救過他兒子的命。”阿圓說著，轉身從包袱裡翻出一張紙，“他還讓我替他謝謝您。”
劉氏接過一看，紙上歪歪扭扭寫著“恩同再造”西個字，底下按了個黑乎乎的手印。他盯著看了半晌，忽然鼻子一酸，趕緊拿扇子擋了擋臉，咳了兩聲才道：“小事，不值一提。”
林招娣仍沒放鬆，上下打量著他：“那你現在來，是想幹啥？捐幾個銅板打發叫花子？還是想拍幾張畫兒回去，說自己也行善積德了？”
劉氏也不惱，反而笑了笑：“林娘子快人快語，我喜歡。我不為名，也不圖利。我就問一句——你想不想在這旁邊蓋一座醫館樓？”
“啥？”林招娣愣住。
“我想捐銀子。”劉氏轉頭朝後一揮手，“抬上來！”
兩個僕從立刻上前，放下擔子開啟，裡頭竟是整整齊齊的銀錠，還有幾張蓋了紅印的銀票，摞得比飯碗還高。其中一個僕從捧出個木匣，開啟一看，全是碎銀角子，亮得晃眼。
林招娣倒吸一口涼氣，手不自覺攥緊了衣角。她不是沒見過錢，可這麼明晃晃一堆擺在眼前，還是頭一回。她猛地抬頭盯住劉氏：“你圖什麼？要拿我閨女當招牌？還是想佔這塊地皮，日後收租抽成？”
劉氏搖頭：“我不是官，也不是里正，更不想插手你們的事。我只是個做生意的，賺了些錢，活得久了，也明白一件事——錢能買藥，但買不來命。我女兒去年染疫，高燒三天，大夫都說沒救了，是你這兒一個學生家長送來的‘金銀花+黃芩’方子，配上一碗稀粥，硬是把她拉回來了。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低了些：“那孩子今年才八歲。她說，是阿圓姐姐教她爹認的藥。”
阿圓聽得睜大眼，小聲問：“她……好了嗎？”
“好了。”劉氏點頭，“我現在每天都能聽見她在院子裡跳繩唱歌。你說，我這點銀子，夠不夠還她一條命？”
林招娣沒說話了。她低頭看看女兒，又看看那一箱銀子，心裡那根繃著的弦，慢慢鬆了一寸。
劉氏從袖中抽出一張紙，攤在石板上：“這是捐銀文書，寫明醫館產權歸你母女所有，我只求掛一塊‘義助’牌匾，別的什麼都不要。若你不信，我可以請街坊作證，當場畫押。”
林招娣盯著那張紙看了許久，終於伸手接過，一行行讀下去。字不多，句句清楚，連地基尺寸、用途範圍都寫明白了。她抬頭問：“你就不怕我拿了錢跑路？”
“怕。”劉氏坦然道，“可我更怕沒人敢開頭。你開了頭，我就敢跟上。”
林招娣嘴角微微動了動，到底沒忍住，哼了一聲笑出來：“你這人，還挺會說話。”
“做生意的嘛。”劉氏也笑，“不會說話，怎麼談成買賣？”
“這不是買賣。”阿圓突然開口，小臉認真，“這是救人。”
劉氏一怔，隨即鄭重點頭：“對，這不是買賣。是我欠這個世道的，今天還上。”
三人就在石板前坐下，拿炭條在地上畫草圖。阿圓搶著說：“要有個問診的地方，還得有晾藥的角落，最好再設個候診席，讓等著的人也能聽講藥理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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