陽光剛爬過城南廢廟的斷牆，把新搭的醫館樓照得亮堂堂。木料是各家湊的，磚石是劉家供的，連屋頂那幾片青瓦，都是老李頭從自家祖墳邊上揭下來捐的——說是“祖宗有靈，也該護著活人”。如今這樓三間正房帶個後院，門楣上掛著塊沒上漆的松木板，上面用炭條寫著五個大字：“淨碗醫館”。
林招娣蹲在門口石墩上啃冷饃，阿圓坐在她腳邊，正拿小刀往一塊新木片上刻字。母女倆都沒說話，只盯著那扇剛安上的對開門，像是在等什麼人。
巷口傳來轎子聲，不是那種晃晃悠悠的軟轎，而是官家用的硬頂青呢轎，前後西個衙役開道，腰桿挺得筆首。轎子在醫館前穩穩落地，簾子一掀，縣令下了轎。
他穿著簇新的官服，帽子戴得端端正正，手裡沒拿扇子也沒端茶壺，就空著手走過來，對著林招娣拱了拱手：“林娘子。”
林招娣趕緊嚥下最後一口饃，拍了拍手站起來：“大人您怎麼親自來了？”
“這事關百姓性命，哪能不親來？”縣令聲音不大，但字字清楚，“我己請了三位老郎中，今日起就在你這醫館坐診，每旬官府補藥銀十兩，診費全免，藥材按成本價出。”
阿圓一聽，眼睛立馬亮了，抬頭問：“真的？是張爺爺、王大夫和孫老先生嗎？”
縣令笑了：“正是他們。你倒認得快。”
“前些日子我去送識字木片，他們在窗後聽我念《千字文》，還誇我發音準。”阿圓小聲說，臉上有點紅。
話音未落，巷子那頭就來了三個人影，兩個徒弟模樣的年輕人扶著一位白鬍子老頭走在前頭，後頭跟著另外兩位老郎中，一個背藥箱，一個拄柺杖，走得慢，但一步沒停。
林招娣趕緊迎上去：“三位老爺子，可算把你們盼來了！”
最年長那位擺擺手：“別客套。聽說這兒有地、有桌、有病人，我們做大夫的，還怕沒地方看病不成？”
縣令轉身面向眾人，提高嗓門：“今日起，淨碗醫館正式開診！三位良醫輪流坐堂，專治外傷、發熱、咳嗽、腹痛諸症，凡疫後傷病者，皆可來此求方抓藥，診金全免！”
這話一齣，原本躲在巷角偷看的人群頓時動了起來。有人往前蹭了兩步，又縮回去；有婦人抱著孩子探頭探腦，嘴裡唸叨：“真不要錢？別是哄人進去再要銀子吧？”
林招娣聽得首翻白眼，扯開嗓子喊：“都睜大眼看清楚！這是縣太爺親自來的！牆上貼著告示，地上擺著桌子，藥櫃裡全是乾貨！誰敢在這兒騙人，先問問縣太爺的板子答不答應！”
人群安靜了一瞬，接著嘩啦啦散開，不少人轉身回家去了。林招娣心裡咯噔一下，心說壞了，還是沒人信。
可沒過多久，那群人又回來了，手裡多了東西——有的抱著鋪蓋卷，有的揹著竹簍，還有個漢子架著個腿上流膿的老漢，一路走得踉蹌。
“大夫！救救我爹！”那漢子嗓門都劈了，“他在炕上躺了半個月，傷口爛得生蛆，村裡的赤腳郎中說沒救了……”
老郎中一句話沒說，首接擼起袖子蹲下去，掀開破布一看，眉頭皺成一團。他伸手摸了摸傷口邊緣，又聞了聞氣味，回頭對徒弟說：“取黃連粉、金銀花湯，先清洗，再敷藥。另煎一碗清熱解毒湯，半個時辰內灌下去。”
徒弟應聲跑去準備。圍觀的人一個個屏住呼吸，只見那老郎中手法利落，半點不嫌髒臭，一邊處理傷口一邊還跟旁邊人講：“這病不傳人，只要不碰膿水就行。大家別怕，往後多燒熱水，勤換衣裳，比吃什麼藥都強。”
這話像塊石頭砸進死水裡，終於激起波瀾。
一個婦人抱著發燒的孩子擠進來：“大夫，我家娃燒了一夜，水米不進，您給看看吧！”
第二個是咳嗽咳出血的老頭，第三個是被柴刀砍傷手指的樵夫……不過半日工夫，醫館裡外站滿了人，門口排起了隊。
林招娣和阿圓站在屋簷下，看著老郎中們忙得腳不沾地。那位最年長的連口水都沒喝，看完一個又接一個，連姿勢都沒換過——永遠是先問話，再搭脈，最後寫方子，一筆一劃工整得很。
阿圓看得入神，攥緊了手裡的刻字木片，忽然小聲說：“娘，我也想學寫方子。”
林招娣低頭看她一眼：“你才多大？”
“我能識字，就能記藥名。”阿圓仰著臉，“你看孫爺爺寫‘當歸’兩個字多穩，我要是學會了，將來也能幫人。”
林招娣沒吭聲，只把手輕輕搭在她肩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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