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陽剛爬過東邊的屋簷，醫館門口那幾塊青石板還帶著夜裡的涼氣。林招娣蹲在門檻上，手裡捏著支炭條，在賬本上劃拉數字。昨夜巡街的事她己聽說，趙三壓住了地痞，街上太平了，可她心裡清楚，太平不能光靠拳頭撐著。
她正算著藥材進出的數目，眼角忽然掃見巷口有個黑影晃過來。
是周母。
那老太太提著個竹籃，走得慢，腳步有點沉，像是腿腳不太得勁。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黑棉襖，頭上包著灰布巾，手裡攥著根竹竿拄地，一步一步往醫館來。到了門口，她沒喊人，也沒敲門，就站在那兒，低頭掀開籃子上的粗布。
一股藥香混著肉湯味兒飄了出來。
林招娣抬頭看了她一眼，沒說話。這老太太從前最看不上她家，嫌阿圓小、窮、沒根基，成天嚷嚷“我兒子不能娶個逃荒丫頭”。後來阿圓拿金簪定情，她才閉了嘴，可也沒熱絡過。
今兒這是怎麼了？
周母把籃子放在門檻邊，從裡頭端出一碗碗熱騰騰的湯，擺在地上。湯色清亮，浮著幾片姜和一點油星，底下沉著碎肉和黃豆，一看就是熬足了火候。
“給。”她啞著嗓子說，“趁熱喝。”
這時正逢換班，幾個醫護工從屋裡出來，眼都熬紅了。一個年輕小夥兒揉著眼睛接過碗，愣了一下：“嬸兒，這是……給我們喝的？”
“廢話。”周母白他一眼，“不是給你們，難不成給我自己喝？我一大把年紀，用得著補？”
眾人一怔，隨即笑了。有人小聲嘀咕：“這不是周大勇他娘嗎？咋突然……”
話沒說完就被旁邊人掐住脖子：“別瞎說，快喝湯。”
湯一口下去，暖意從喉嚨滑到肚裡，連手指尖都熱了起來。那小夥兒喝完最後一口，舔了舔碗邊，長舒一口氣：“哎喲，這湯比縣太爺家的還香！”
周母嘴角動了動，沒笑，只把空碗收進籃子，轉身就要走。
“周嬸！”阿圓不知什麼時候跑出來的，手裡還攥著那塊刻字木片，蹦到她跟前，“您今兒又送湯啦？”
“嗯。”周母點點頭，“天天熬，藥材是我自個兒挖的，黃芪、當歸、黨參，都是實打實的好料。你們這兒的人，夜裡守方子、白天煎藥，累得像驢，不吃點好的，哪撐得住？”
阿圓眼睛亮了：“您真好！我們昨兒還在說，要是能有口熱湯就好了。您是不是會讀心術啊？”
周母被她逗得一愣，隨即哼了一聲：“少貧嘴。你跟我來，幫我拎籃子，這一趟太重。”
阿圓立刻伸手去接，周母卻沒鬆手，兩人一人一邊抓著籃子提樑，慢慢往回走。路上，阿圓仰頭問：“周嬸，您為啥要送湯呀？沒人求您，也沒人給您錢。”
周母腳步頓了頓，盯著前方一條土狗啃骨頭，半晌才說：“我兒子在城西當差，昨兒回來，說趙三他們守了一宿街，就為讓人安心賣豆腐。我說，你們這些人都瘋了？他又說，林娘子搭醫館，不是為了賺錢，是為了救人。我聽著，心裡就有點不是滋味。”
她喘了口氣，聲音低了些：“我活了西十八年，只曉得護自家崽，誰管別人死活？可今兒早上起來，看見天亮了，聽見雞叫了，我就想——這世道要是人人都縮在自家炕上，那還能叫人活的地兒嗎？”
阿圓沒說話，只是緊緊攥著籃子。
回到醫館門口，周母把剩下的湯全倒進大陶盆裡，蓋上蓋子，擱在陰涼處。“明早再來分。”她說。
這時，一個小童從街角跑過來，手裡捧著一把野花，怯生生塞進她手裡：“奶奶，給你。”
周母低頭一看，是幾枝狗尾巴草夾著野菊，歪歪扭扭紮成一束。
“你給我的？”她問。
小孩點頭：“娘說，做好事的人，心是軟的，像我娘一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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