宮門外的石階還留著傍晚的餘溫,林招娣站定,回頭看了眼那兩扇朱漆大門。阿圓早就回去了,她坐在原地等孃親出來,等到太陽偏西,小臉都被曬紅了,最後是隔壁賣糖糕的張婆子看不過,哄著給她買了半塊芝麻餅,才勸她回家。
林招娣知道女兒懂事,不會亂跑。可她還是在門口多停了幾步,像是要把這宮牆的模樣刻進眼裡——上一回走出來,她是推了皇上的高位走的;這一回,她得把人送進去。
她肩上的竹編洗碗籃還在,底兒有點磨破了,露出一截麻繩頭。她低頭扯了扯,沒去管它。籃子裡空蕩蕩的,只有最底下壓著一疊麻紙,邊角都用粗線縫牢了,封面幾個大字是她自己寫的:《寒門才俊錄》。
她抬腳往宮門走。
守門侍衛認得她。前腳剛走,後腳又來,穿著還是那身靛藍短打,頭髮還是拿荊釵隨便挽著,臉上曬斑都沒少一塊。可這回他們不敢攔,只互相遞了個眼色,其中一個硬著頭皮上前:“林……林娘子,您這是?”
“送人。”她說。
“啊?”
“我不是來當官的,”她從籃子裡抽出那疊名冊,舉了舉,“是來送人的。你們要是不信,可以先拿去給裡頭傳個話。”
侍衛接過名冊,翻開一頁,只見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、籍貫、擅長之事,還有幾頁附著策論手稿,字跡工整,論點清晰。他看得首皺眉,心想這哪是布衣寫的?倒像是老學究熬夜熬出來的。
正猶豫著,裡頭一個小太監急匆匆跑出來,喘著氣說:“聖上有旨,召林招娣即刻入宮!快請!”
侍衛立馬讓開道,連退兩步。林招娣點點頭,揹著籃子,一步一步跨過門檻。
這次帶路的小太監換了人,不認得她,一路走得飛快,嘴裡還唸叨:“皇上剛批完摺子就問起您,連茶都忘了喝。”
林招娣沒應聲。她知道皇帝不是閒得慌,是心裡有事放不下。上一回她說了“我洗得清碗,洗不清滿朝紛爭”,可也順嘴提了一句:“真正能做事的,不在高堂,而在泥地裡。”
看來這話,真被聽進去了。
偏殿比上次亮堂些,窗扇全打開了,傍晚的風吹進來,卷著外頭槐花的味兒。皇帝坐在案前,手裡捏著一張紙,見她進來,抬了抬眼:“你這回,又想推誰上臺?”
林招娣站定,行了個禮:“不是我想推誰,是該有人上去。”
她走到殿中,從洗碗籃裡取出《寒門才俊錄》,雙手捧上。小太監接過去,放到御案上。
皇帝翻開第一頁,眉頭微動。第二頁看完,手指輕輕敲了下紙面。第三頁讀到一半,抬頭問:“這些人,你都見過?”
“見過。”她說,“有的在流民營裡教孩子識字,有的幫災民算糧賬,有的替鄉里寫訴狀。他們沒功名,可做的事,比有些拿著俸祿的官爺實在。”
皇帝合上名冊,盯著她:“十歲的小丫頭你說能撐天,現在又推一群無名之輩。朕若全聽了你的,豈不是要砸了祖制?”
“祖制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林招娣站著沒動,“您要的是能辦事的人,還是隻會磕頭唸經的人?這些人寫策論能寫萬字,解災賬能算到分毫,教學生三百人不重樣。他們穿不起綢緞,可心比誰都乾淨。”
皇帝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問:“你圖什麼?”
林招娣笑了下:“我圖啥?我圖以後的孩子,不用靠投胎才能讀書做官。我圖餓極的人能碰上一個肯算細賬的官,而不是上來就喊‘滾’。我圖這天下,多幾個不怕苦、敢說話的角兒。”
皇帝看著她,眼神變了。不是驚訝,也不是佩服,而是一種忽然看清了什麼的感覺。
他起身,走到殿門口,對外頭喊:“傳旨,三日後,文淵閣外設考席,召民間才俊問對。由尚書省主持,朕親閱答卷。”
小太監飛奔而去。
皇帝回身,指著名冊:“你挑的人,一個都不能少。讓他們準備好,別怕說錯話,就怕不說真話。”
林招娣點頭:“他們不怕說,就怕沒人聽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