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日清晨,天剛蒙亮,文淵閣外的青石階上己站了一排年輕人。有穿洗得發白的青衫的,有披著舊棉襖的,還有人腳上蹬的是草鞋,襪子破了個洞。他們手裡都抱著包袱,裡面是筆墨紙硯,還有乾糧。
林招娣來得早。她沒進閣,就在階下站著,背還是挺得首。洗碗籃放在腳邊,像塊鎮場的石頭。
有人認出她,低聲叫:“是林娘子!”
眾人紛紛望來,眼神里有敬,有怯,也有光。
她沒多說話,只從籃子裡拿出那份《寒門才俊錄》,交到主考官手裡:“人都齊了,開始吧。”
主考官翻開名冊,念第一個名字。
一個瘦高個的年輕人走上前,聲音不大但清楚:“學生陳元,江南人,三年前家中遭災,隨母逃荒至北境,曾在流民營授童識字五百日,寫過《荒政十策》。”
他又念第二個。
“學生李承志,河北人,父為佃農,去年旱災餓死,我靠抄書換米活命,通《孟子》《鹽鐵論》,曾為七村聯名寫訴狀,討回被奪口糧。”
再下一個。
“學生周明遠,嶺南人,自幼失怙,靠替書院劈柴蹭課,熟記西書五經,能默寫《資治通鑑》節選。”
一個個報上去,聲音從顫抖到平穩,從低沉到昂揚。圍觀的官員起初站在遠處冷笑,後來漸漸圍攏,有人掏出筆記,有人低聲議論。
一位白鬍子老臣拄著柺杖過來,大聲道:“布衣豈可入閣?祖制有言,非進士不得參政!”
林招娣轉頭看他:“那您說,活著的人,該守死人的規矩,還是該給活路?”
老臣噎住,甩袖就走。
考試開始。題目是皇帝親自出的:《如何以最小之費,救最大之災》。
學子們伏案疾書,筆尖劃紙沙沙響。有人寫得淚流滿面,有人寫到指尖磨破。三個時辰後,答卷收齊。
皇帝坐在閣內,一份份看。看到陳元那篇,他停下,輕聲念:“災民不是數字,是人。省一口糧,能活一人;省一兩銀,能暖一家。官若不知餓,何以為官?”
他放下,拿起李承志的:“賦稅如刀,割肉見血。若先割貧戶,國必崩於民怨。”
最後一份,周明遠寫道:“我無父蔭,無師門,唯有書與良心。若陛下容我一試,我不求富貴,只求能讓下一個我,不必靠偷聽課程才能讀書。”
皇帝看完,久久未語。
良久,他提起硃筆,在三人名字上圈了紅圈,傳旨:“擇優錄用,入閣見習,三個月後考核授職。”
訊息傳出,階下學子跪地叩首,有人哭出聲,有人緊緊抱住同伴肩膀。風一吹,幾張紙從包袱裡飄出來,是他們連夜謄抄的策論底稿,上面滿是修改的墨跡。
林招娣彎腰,撿起一張,看了看,輕輕放回那人懷裡。
她轉身離開文淵閣,背起洗碗籃。天邊晚霞燒得正紅,照在她身上,影子拉得老長。
宮門守衛默默讓開道。她一步步走下臺階,腳步穩得像踩在自家門前的土路上。
籃子底那截麻繩頭,還在晃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