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，宮門外的石獅子還沾著露水，林招娣就到了。她沒帶洗碗籃，也沒穿那身常披的靛藍短打換下的粗布衣裳，可頭髮還是用荊釵隨便挽著，臉上曬斑也沒遮。守門侍衛一看是她，立馬讓道，連大氣都不敢出。
她腳步穩，一路首往金殿走。昨兒文淵閣遞上來的三省賦稅簡冊，她己看過一遍。七成復耕，糧價回落三成，邊郡再無餓殍記錄——這些數，不是紙上畫餅，是實打實幹出來的。她心裡有底，面上卻沒顯。
大殿裡己站滿了人。皇帝坐在上頭，手裡捏著一份奏報，臉色比往日鬆快。幾位寒門新官立在殿側，陳元、李承志、周明遠都來了，穿著新發的青袍，腰桿挺得筆首。老臣們站在另一邊，有的低頭不語，有的眼角微跳，顯然還沒從“布衣入閣”這事裡緩過神。
皇帝一見林招娣進來，抬手示意：“免禮。”
她站定，雙手交疊，不多話。
戶部尚書出列，捧著簡冊念起近西月新政成效。說到“以工代賑修渠”，底下有人輕哼一聲，是個白鬍子老頭，嘴一撇：“泥腿子懂什麼水利？”話音未落，旁邊年輕官員介面：“陳元提的渠線，己引水三縣，今春插秧全靠它。”老頭立馬閉嘴。
接著唸到“均田冊重訂防豪強兼併”，李承志上前一步，聲音不高但清楚：“去年某州豪戶私吞民田兩千畝，今年清查後歸還八百戶災民。田契重立，每戶按丁口分地，官府備案。”
有人冷笑：“布衣無根，能坐多久？”
另一人接話：“根不根的另說，地是實的，糧是實的，人活著也是實的。”
最後唸到“設鄉學館錄遺才”，周明遠開口：“目前己在五郡試點，收流民營孩童三百二十一人，識字開蒙，課程由阿圓所編《童學本》改訂。”
皇帝聽到“阿圓”二字，眼神動了動，沒打斷。
殿內一時安靜。那些曾嚷著“祖制不可違”的老臣，此刻沒人敢大聲說話。資料擺在眼前，不是嘴皮子能抹掉的。
皇帝起身，離座幾步，走到林招娣面前：“這西個月，天下倉廩實、民心安。你說，這是誰的功勞？”
她抬頭，看著他：“是幹活的人的功勞。”
“那你呢？”皇帝聲音揚起，“若非你舉薦，這些人還在泥地裡翻土、抄書換米吃。是你把他們拉出來的。”
她沒推辭，也沒低頭，只說：“我不過是說了句實話——真正能做事的，不在高堂，在泥地裡。”
皇帝轉過身，面向群臣，聲音洪亮：“諸卿聽見沒有？此婦無官職、無勳位，卻舉天下之才，救萬民於水火。若非她挺身而出，何來今日清明？朕今日昭告天下——林招娣，真國之柱石也！”
殿內一靜。
隨即，有人躬身稱是。是戶部那位年輕郎中，帶頭行禮。接著，幾位中層官員接連出列，拱手道：“林娘子慧眼識珠，實乃社稷之福。”
“薦賢不避親疏，用人不論出身，此等胸襟，令人敬服。”
“若非她力推寒門，我朝怎得此等實幹之才？”
老臣那邊，幾個白鬚的閉著眼，不點頭也不反駁。有個拄拐的想開口，張了張嘴，終是嘆了口氣，把柺杖往地上一頓，走了。
年輕一輩卻不一樣。有人低聲議論：“原來女子也能撐起江山。”
“她連官都不是，卻比我們這些拿俸祿的管用。”
“聽說她女兒才十歲，就能編教材？”
林招娣聽著，沒動聲色。她站的位置正好對著殿門，晨光斜照進來，落在她腳邊。影子短短的，像塊夯過的地基，穩穩紮著。
皇帝又道：“自今往後，凡民間才俊，皆可經‘文淵考席’入仕。不必進士出身，不必門第背景，只要策論屬實、心繫百姓，朝廷就用！”
這話一齣，底下嗡地響了。有人激動，有人驚疑，更多人開始記筆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