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頭升到頭頂，林招娣才停下歇一口氣。她抹了把臉上的汗，衣服早就溼透，貼在背上。銀鋤杵在身邊，刃口一點沒卷，光亮如初。
“林娘子，您這鋤頭……能借我摸一下不？”一個少年怯生生地問。
林招娣看了他一眼，把鋤柄遞過去：“拿穩了，別摔了。”
少年雙手接過，剛一碰手就“哎呀”一聲：“涼颼颼的！跟摸井水似的！”
“那是銀的！”旁邊人笑罵，“你以為誰都像你家那破鐵鍬，刨兩下就卷邊？”
笑聲中，林招娣喝了口水，轉頭對阿圓說：“去，把你畫的圖拿出來，讓大夥看看還有多少沒通。”
阿圓趕緊跑回石頭邊，展開那張在地上畫了又改的渠形圖，拿小石子標出進度。她指著最末端：“還差最後八丈，過了那片沙地就到旱田了。”
“八丈？”周大勇咧嘴，“林娘子，再來十鋤，夠不夠？”
林招娣沒答話，只笑了笑，抄起銀鋤就往前走。
剩下的百姓全都跟了上去，沒人喊累，沒人偷懶。林招娣在前頭開路，銀光閃處，土如浪分。周大勇帶著人緊隨其後，石牆迅速合攏。水流順著新開的渠段緩緩推進，像一條活過來的線，爬過乾裂的土地，鑽進久旱的田壟。
正午剛過，最後一段沙地被劈開。
清水嘩啦一聲灌了進去，順著渠道奔湧向前，所過之處，塵土冒起白煙，乾涸的泥土發出“滋滋”的聲響，像在喝水。
“通了！全通了！”
“我的老天爺，真的一日就通了！”
“快看！水進田了！咱的地活了！”
有人跳起來拍手，有人抱著頭蹲下哭了，有個老農首接撲通跪在渠邊，捧起一掬水往臉上潑：“活了！活了啊！”
林招娣站在渠首高坡上，銀鋤插在腳邊，風吹得她額前的碎髮亂飛。她滿臉是汗是灰，可眼睛亮得嚇人。
阿圓走到她身邊，仰頭看著她，小聲說：“娘，他們都說……這是神工天助。”
林招娣低頭看了女兒一眼，沒說話，只抬手指了指底下那一片歡騰的人群。
“看見沒？這才是神。”她說，“一百雙手，一百雙腳，一塊磚一塊土，這才是能改命的東西。”
她拔起銀鋤，在空中劃了個弧，然後重重插回土裡：“這鋤，就立在這兒。誰想試試，明天開工前，可以摸一摸。但記住——它挖得動土，可填不飽肚子。吃飽飯，還得靠自己掄鋤頭。”
底下人群嗡地一聲炸開，歡呼聲一波接一波。有人開始自發地喊：“林娘子萬歲！”
“銀鋤開渠，一日功成！”
“跟著林娘子，有飯吃，有地種！”
孩童們撿起小石頭，在地上模仿鑿地；婦人們捧著水灑向田裡，嘴裡唸叨著吉祥話；男人們肩扛工具，嚷著晚上加夜班也要把支渠挖出來。
太陽偏西，新渠裡的水己經漫過半片旱田。林招娣仍站在高坡上，沒動。阿圓坐在她腳邊的石頭上，手裡緊緊攥著那塊刻字木片。周大勇赤膊站在渠邊，擦了把汗，望著那條銀光未褪的溝渠，咧嘴笑了。
人群圍著渠邊不肯散，議論聲、笑聲、哭聲混成一片。新的傳說，正在這片土地上生根。
